导语

诗人郑愁予,2025年6月13日凌晨四点在美国去世,享年92岁。

郑愁予出生在山东济南,少年移居台湾,中年前往美国进修、任教,老年辗转回到离祖先们、离根最近的金门岛定居,郑愁予的一生,辗转过太多地方。

但他的故乡,始终成为他心底最深的温暖,翻开他的诗集,我们处处可见郑愁予心目中的故乡的影子。

我们每个人从出生到生命结束,都会路过很多风景,走过很多地方,但那个最让人割舍不断,让人魂牵梦绕的地方,有着共同的名字——“故乡”。

漫游家,心随自然

1/6

《错 误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

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

三月的柳絮不飞你底

心如小小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响,

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

是个过客……

2/6

《山外书

不必为我悬念

我在山里……

来自海上的云

说海的沉默太深

来自海上的风

说海的笑声太辽阔

3/6

《崖上》

虚无在崖上时,

对着我彷佛这样歌着……

啊——-不必为人生咏唱,

以你悲怆之曲

不必为自然临摩,

以你文彩之笔不必讴歌,

不必渲染,

不必夸耀吧!

果真你底声音,

能传出十里吗?

与乎你底图画,

能留住时间吗?

然则,即千顷惊涛,

也不必慨赏即万里云海,

也不必讶赞果真,

啊!你底眼,

又是如此的低微麽?

时序和方位,

山水和星月不必指出,

啊!

也不必想到不必猜测,

你耳得之声不必揣摩,

你目遇之色不必一咏三叹,

啊,

为你薄薄的存在若是,

朋友,

你不曾透视过生命来啊,

随我立於这崖上这里的——

风是清的,

月是冷的,

流水淡得清明

你当悟到,

隐隐地悟到

时间是由你无限的开始

一切的声色,

不过是有限的玩具

宇宙有你,

你创宇宙

——啊,

在自赏的梦中,

应该是悄然地小立……

4/6

《生命

滑落过长空的下坡,

我是熄了灯的流星

正乘夜雨的微凉,

赶一程赴赌的路

待投掷的生命如雨点,

在湖上激起一夜的迷雾

5/6


《归航曲

飘泊得很久,

我想归去了

仿佛

我不再属於这里的一切

我要摘下久悬的桅灯

摘下航程里最後的信号

我要归去了……

每一片帆都会驶向斯培西阿海湾

像疲倦的太阳在那儿降落,

我知道每一朵云都会俯吻汩罗江渚,

像清浅的水涡一样在那儿旋没……

我要归去了

天隅有幽蓝的空席

有星座们洗尘的酒宴

在隐去云朵和帆的地方

我的灯将在那儿升起

6/6

《赋 别》

这次我离开你,

是风,

是雨,

是夜晚

你笑了笑

我摆一摆手

一条寂寞的路便展向两头了

念此际你已回到滨河的家居

想你在梳理长发或是整理湿了的外衣

而我风雨的归程还正长

山退得很远

平芜拓得更大

这世界

怕黑暗已真的成形了……

你说,

你真傻

多像那放风筝的孩子

本不该缚它又放它

风筝去了

留一线断了的错误

书太厚了,

本不该掀开扉页的

沙滩太长,

本不该走出足印的

云出自岫谷,

泉水滴自石隙

一切都开始了

而海洋在何处?

“独木桥”的初遇已成往事了

如今又已是广阔的草原了

我已失去扶持你专宠的权利

红与白揉蓝于晚天

错得多美丽

而我不错入金果的园林

却误入维特的墓地……

这次我离开你,

便不再想见你了

念此际你已静静入睡

留我们未完的一切

留给这世界这世界

我仍体切的踏着

而已是你的梦境了

文 / 郑愁予

诗人

走到任何一个地方

我总会想到自己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