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在西花厅给周总理做饭的那些年,安振常总忍不住摇头叹气:“总理哪是为了吃饭活着的人啊?简直是靠责任、靠意志撑着的。”

这话没错。要说一位国家领导人,饮食不规律、作息混乱、三餐凑合——放到普通人身上,早就垮了。可周总理就这么活了几十年,还始终精神饱满,工作到生命最后一刻。

最让安振常和老搭档桂焕云印象深刻的,就是总理吃鱼,只吃一面——不是嫌鱼小,不是嫌厨师手艺不好,就是节俭成性。吃完一面,另一面盖上盖子进冰箱,留下一顿接着吃。这样做,哪怕是几毛钱的鱼,也要细水长流,一点不浪费。

“总理吃饭——简单,太简单了。”安振常叹气。他刚调到西花厅那年,第一次做饭就给吓住了:三菜一汤——一荤一素一汤,米饭,外加杂粮饭,没别的。

炒菜不能太油,汤不能太咸,肉买三两,鱼买一条,分两顿吃。以前在人民大会堂给外宾做菜,那都是满满一桌子,什么海参鲍鱼、鹿茸燕窝,动辄几十道菜。可到了西花厅,啥都得算着花钱。

“要是买了五花肉,总理爱吃,可邓大姐不让,怕太油腻。”桂焕云也回忆:“做个梅干菜烧肉,都得小心翼翼,三两肉,炒得喷香,邓大姐还叮嘱——‘别放姜,姜上火’。”

周总理的饭点没人能摸得准。有时六点就回来吃饭,有时一干就是半夜两三点。那会儿厨师也睡不踏实,总得备着。总理夜里回来,吃碗鸡蛋羹,来份银耳莲子羹,再弄几粒炸花生米就算“夜宵”了。总理爱吃花生米,办公间隙捏几颗花生米垫肚子,一吃就是几十年。

吃饭简单,可接待客人却大方。来人了,不管是谁,不管多晚,总理总是笑着说:“来,吃饭吧,我请客。”后来工资分开了,总理还打趣说:“现在这饭是大姐请你们吃的。”

可再大方,总理对自己从来没讲究过。衣服是补丁摞补丁,鞋是旧的,甚至不许别人给他过生日。1960年那次寿面事件,孙维世、桂焕云悄悄给他做了长寿面、蒸了寿桃,还买了蛋糕,结果被总理“抓现行”,谁劝都不行,非得放下筷子不吃,最后还是陈毅来“打圆场”——“我也爱吃炸酱面,陪你吃。”才算把面条吃了,蛋糕、寿桃最后大家自己悄悄分了。

安振常说,总理最喜欢吃鱼。尤其是六合的鲫鱼——“这鲫鱼鲜,肉细,带着点河泥的香味。”南京人,嘴刁。没有鲫鱼,青鱼、草鱼也行,红烧,放点酱油、葱姜、绍酒,不加糖,收汁快,汤少。做好后摆盘,端上桌,总理夹起一筷子,从头吃到尾,只吃一面——“另一面放冰箱,下顿接着吃,凉着,鱼冻好吃。”

“总理喜欢鱼冻,”安振常笑了,“小时候南方人都这样,凉了才香。”

还有鲥鱼——长江鲥鱼,那可是金贵东西。得带鳞烧,红烧后再烤,鱼鳞焦脆,鱼肉酥香。邓大姐也喜欢。可一年能做几次?鱼贵、供应少,全凭供应科走后门,捞着机会买回来。鲥鱼,江南老菜——可能总理小时候在家就吃过。连周秉宜都说,奶奶万氏就做鲥鱼,那手艺传了好几代。

素菜也清淡。核桃仁炒丝瓜、雪菜豆瓣、苋菜、蒲菜,南方菜。北方没这些,全靠供应科进货。最怕的就是韭菜、苦瓜、蒜苗——“不吃,不爱这味儿。”

安振常记得,总理嘴巴实在刁——“豆腐做不嫩,蘑菇炒老了,他都能吃出来,但从不批评,最多筷子一搁,笑笑,不动了。”

邓大姐对总理吃饭更管得细。生病时,鸡、鱼虾全免——“鸡上火,鱼生痰”,小菜清淡,多吃点杂粮,少点肉,医生每天和厨师一起定菜单。总理从不反对——“大姐说了算。”

可真到了接待外宾时,总理换个人似的。1964年招待外宾,安振常做了八道淮扬菜:狮子头、清炖甲鱼、炖银耳、桂花糯米藕……总理坐那,笑着招呼客人,自己却夹两筷子菜,米饭半碗,话说得多,吃得少。待客讲究,自己克制,这样的场合,几十年如一日。

这让安振常和桂焕云时常感慨:“他哪是活在吃饭里的人?活在工作里。”

有一年冬天,总理感冒了,咳嗽厉害。大夫说忌寒凉,可总理偏爱吃凉鱼冻。邓大姐怕,总理笑着安慰:“就尝一口,解馋。”这鱼冻——不是馋嘴,是江南人骨子里的念想。南京人,小时候逮鱼、吃鱼、挑鱼骨,全在手艺里藏着,老了还记着。

可这种“解馋”,一年到头也没几次——“他真是把省下的每一口,都想着国家。”

还有那道狮子头。别看外面饭馆做得大、膘肥,西花厅做的小,像沙果。南荠、香菇、胡萝卜丁剁进肉里,清炖。肉嫩、汤清——总理喜欢,能吃一个半,剩的第二天吃。桂焕云说:“那汤也舍不得倒,第二天再热,煮点青菜喝。”

“千张结也喜欢,豆腐皮打结,炖肉,煨汤,扔几个鸽子蛋,香。”安振常笑着说。

桂焕云记得,总理还爱喝粥。小米粥、玉米粥、青菜粥。出门带茶缸,里头装的往往不是茶,是粥。开会久了,喝口粥,暖暖胃——也许就是靠这个,撑过那些通宵的日子。

桂焕云说:“最心酸的,是看着总理开夜会,桌上一碟花生米、一杯粥,身子却硬挺着,笔在纸上沙沙响。我们看着,都想哭。”

西花厅的夜,静。总理房间亮着灯,门半掩。邓大姐推开门:“老头子,天亮了,歇歇吧。”总理头也不抬:“就睡,就睡。”——这“就”,是哪天、几点,没人知道。

早饭多是面包、麦片、牛奶。总理说,这是黄埔军校留下的习惯。可到了西花厅,还是添了萝卜糕、江米藕——南方口味,偶尔换换。火腿片煎蛋也做,可油放得少,盐放得轻。

“年年岁岁,没大变化。”安振常说。

可每当总理接见外宾、开重要会,餐桌又讲究起来。外宾走了,剩菜桂焕云、安振常吃——“这菜咱家也不做,舍不得。”

周总理的节俭,是骨子里的。穿的是旧衣,吃的是清粥,心里装着的是国家。连鱼,都要吃两顿。做厨师的,看在眼里,心里沉甸甸。

“做总理的饭,心里别扭——想让他多吃点,可他从不肯。”桂焕云叹气,“一条鱼,能吃三顿,你见过这样的总理吗?”

西花厅那棵海棠树,还在。见证了总理多少个夜晚、多少顿清粥小菜。可那间屋子,那盏灯,那碗鱼冻,再也没人等着吃了。

《周恩来与邓颖超的故事》——李银桥、安振常回忆录

《我的伯父周恩来》——周秉宜著

《西花厅的岁月》——桂焕云口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