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不确定|拥抱|非理性

路易吉·卢瓦尔（Luigi Loir）《夜间咖啡馆》。© Wikimedia

利维坦按：

无论是自然界的突发灾难、社会的政策变动，还是个人生活中的疾病、失业、感情变故——我们都活在一个高度不确定性的现实中。否认它，不仅无济于事，反而会让我们在真正面对风险时措手不及。因此，接受不确定性，是与现实保持同步的第一步。

我们常把成就、身份、标签当作“确定”的自我。但这些都是可以被夺走的。只有在不确定中，我们才会被迫问自己：“在一切失控的情况之下，我到底是谁？”

想想上一次你对某件重要事情感到不确定是什么时候。也许你在担心一段关系的未来，困惑于某种新的身体症状，或者对自由世界的前景感到焦虑。正如你可能亲身体验过的那样，这种未知或无法做出清晰预测的感觉常常会引发焦虑——也正因为如此，很多人将不确定视为一种令人不快的状态。但我希望改变你对不确定性的看法——并帮助你认识到，如果你从未经历过不确定性，你将无法有效应对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

重要的是要认识到，并非所有不确定性都是一样的[1]，人们对不确定性的反应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他们所经历的不确定性的类型。有些情境中，我们之所以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是因为事情的结果尚未决定（例如，你的老板还没决定裁掉谁，或者选票还在投）。但不确定也可能发生在结果已经确定、但我们还不知道它的情况下（例如，被裁员的人已经选定了，但你还不知道是谁；投票已经结束，但结果尚未公布）。我们对这两类不确定性的反应展示了体验不确定性意想不到的用处。

当事情尚未发生时

结果是否已被决定，这一区别至关重要：毕竟，在事情尚未发生时，我们仍可能有机会影响它。在这种情境中体验不确定性，会促使我们看到哪些局面尚未尘埃落定、我们可以采取行动引导其朝理想方向发展的可能性。如果老板尚未决定裁员人选，虽然这种等待的感觉令人不悦，但这也意味着你可能仍有机会采取一些行动，降低自己被裁的可能性。

在亲密关系中，不确定性就有可能激发人们更多投入。例如，在一项研究中[2]，那些渴望与某人建立恋爱关系的参与者，被要求回忆一个他们担心暗恋对象对自己不感兴趣的时刻——这种方式引发的不确定感使得这些参与者表示，他们愿意为这段关系付出更多努力，相较之下，那些被引导去思考一些较不会引起不确定感的话题（比如他们暗恋对象某天可能做什么）的人付出意愿更低。

研究证实，人们更喜欢观看尚未决定结果的现场事件，而不是事后回放。

其他研究也表明[3]，在情侣关系中，当一方在某天感到伴侣的感情不确定时，他们更可能在社交媒体上发布有关关系的内容，这可能是一种在关系中加倍投入的方式。类似地，你也可能发现，当你对一段期望中的或正在进行的关系感到不确定时，你更有可能安排一次约会、买花，或者至少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一些甜蜜的内容。简言之，不确定性可能令人不适，但它也能激发我们为尚未结束的期望结果而努力。

不确定性的激励力量根深蒂固，以至于在某些情况下，即便人们无法影响结果，他们也倾向于偏好“尚未决定”的不确定状态，而不是“已决定但未知”的状态。你可能认识那种非得看“比赛直播”的死忠球迷——研究确实表明，人们更愿意观看尚未决定结果的现场直播，而不是事后重播。一项研究表明[4]，如果一档类似单身女郎的真人秀节目既没有剧本，又是现场直播（对结果的不确定性最大化），参与者会最感兴趣。

我们之所以通常觉得“尚未决定”的情境更有吸引力，部分原因是我们会对这些情境产生某种（非理性的）控制感，即使客观上我们并没有办法控制这些事件。想象你要猜一个骰子的点数。你会选择在掷骰子之前猜，还是掷完但还没公布结果时猜？大多数人倾向于在骰子掷出之前猜[5]。

这种偏好在那些更倾向于相信自己可以影响生活结果的人中更为明显。你是这样的人吗？如果是，这可能会影响你对不确定性的态度。例如，假设有个委员会要决定你是否能被研究生院录取——你可能更希望听说“他们还没开会”，而不是“他们已经开完会、做出了决定，只是还没宣布”。因为尚未决定的结果，似乎还可以被影响，即使这种感觉往往是非理性的。

事情已经发生，但你还不知道结果如何

即便事情已经发生、结果也已确定，体验不确定性仍然可以起到一个信号作用，提示你可以通过获取更多信息来受益。

为了帮助我们获取有关不确定情况的更多信息，我们的注意力会被不确定性所吸引。在一项研究中[6]，参与者被要求观看一系列图片，每张图片都与一种令人厌恶的声音配对，这种配对要么一直出现，要么从不出现，要么有一半的时间出现（因此，最后一组图片与声音的关联最不确定）。只有部分参与者学会了辨别这些概率差异，而这些人正是那些花更多时间注视“50/50图片”的人。换句话说，那些注意力更集中于不确定概率图像的参与者，学会了更多关于图像与声音关联的知识。这说明：关注我们还无法可靠预测的事物（暂时），可以帮助我们在未来做出更好的预测。生活中的对应情境例如：你若能搞清楚老板情绪反复的规律，也许就能判断出何时最适合向他提出请求。

不确定性有时也能促使我们寻求无用、甚至有害的信息。

甚至，那些由不可预测情境引发的压力也有助于我们学习。在一项研究中[7]，参与者被需要在两块石头中反复做出选择，其中一块每次都会带来安全但令人不适的电击。在一系列试验中，哪块石头（左边或右边）更可能带来电击的概率保持不变，然后突然切换。当某块石头被电击的概率接近50%时，参与者的生理压力反应（通过手指出汗和瞳孔扩张测得）以及主观压力感受达到峰值。更重要的是，在这种高不确定性的条件下，压力反应更强的参与者，比那些对不确定变化反应较弱的人，更可能准确选出不会带来电击的那块石头，说明他们更好地掌握了电击的概率变化。

在实验室之外你也可以想象，当你和某个情绪多变、难以捉摸的家庭成员相处时，虽然这种互动让你感到不适，但它实际上有助于你了解哪些话题会被对方更好地接受（从而避免“电击”般的人际冲突）。

提醒：需要谨慎对待

尽管不确定性对注意力和压力的影响确有功能性，但它也有负面影响。不确定性之所以能吸引我们的注意力、提升压力，正是它在可能带来毁灭性后果的情境中令人痛苦的原因——比如在等待医学诊断结果时。

不确定性的另一个局限是，它有时会促使我们去寻找无用甚至有害的信息。例如，对私家侦探的访谈发现[8]，92%的客户在得知伴侣出轨的事实后，仍然要求看伴侣“出轨的照片”，尽管这只会加深他们的痛苦。同样，我们很多人都曾被某些诱导性标题吸引（比如“我们水域中的秘密杀手”），尽管理智上我们知道看这些内容不会对我们的心理健康或决策产生帮助。

在其他研究中，参与者选择去查看他人对自己批评的对话记录，尽管他们也承认看了会带来更多伤害而非帮助。类似地，人们在被问及是否建议朋友回避某些不愉快信息（例如，前任是否出轨）时通常会建议回避。但当换作是自己，他们往往又会选择想要知道这些信息[9]。

拥抱不确定性的理由

上述这些情境说明，在某些时候，我们如果能不去追求额外的信息，反而更好。因此，学会“坐拥不确定”——而不是急于消除它——可能是有益的。

当我们急于逃避不确定性时，还会以其他方式付出代价。研究表明[10]，人们（还有鸽子！）往往会选择次优的赌注——它们会更快知道结果——而不是更有利的赌注，因为后者必须等待才能知道结果。尽管在两种选择中，奖励本身的发放时间保持不变，但情况仍然如此。

与那些更容易接受不确定性的人相比[11]，那些对信息不确定性感到不适的人也更有可能将错误信息当真，并声称自己熟悉这些虚构的概念。急于消除不确定感还可能导致你太早接受一个并不理想的工作、关系或信息，只因为你没耐心在不确定状态中等待更好的结果出现。

最后，对不确定性的不适感会损害心理健康。研究发现[12]，与对不确定性耐受性较强的人相比，那些通常无法忍受不确定性的人更容易出现抑郁、焦虑和自杀意念。为了获得更佳的心理健康与决策品质，培养对不确定感的某种舒适容忍度，是一种极大的优势。一种用于治疗“难以忍受不确定”问题的干预技术，就是鼓励人们去面对那些相对低风险的不确定情境[13]。比如：去尝试一个新的健身课程，测试一项新技术，或向陌生人自我介绍，这些都有助于逐步建立起你对不确定的耐受力。

如果你决定主动去体验不确定性、提高自己对它的适应力，你可能会发现一些意想不到的好处。不确定性实际上可以增强正面体验。多项研究表明[14]，不确定性感的存在能够延长积极情绪的持续时间。其中一项实验中[15]，参与者被告知他们赢得了一份甚至是两份奖品。但关键在于：那些必须等待一段时间才能知道自己赢得哪份心仪礼物的参与者，他们的快乐持续时间更长；相比之下，那些立刻被告知自己将获得哪份礼物的人，快乐感维持时间较短。更有趣的是，那些需要等待的人，比那些立刻知道自己将获得两份心仪礼物的人还要更开心。

正因如此，万圣节中邻居悄悄放在门口的“惊喜小袋”（boo bags），以及“盲盒”类玩具——可能比明确可见的礼物让你或你的孩子开心更加持久一些。

如果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你从未体验过不确定感，那你将处于极大的劣势。你也许就不会特别留意到你家青少年最近情绪反复的行为、模糊的施工绕行标志，或你身上一颗可疑的痣——而这些忽略都可能导致负面后果。不确定性也正是我们在收到匿名情书、拆开礼物、或读悬疑小说时能感受到额外愉悦的来源。尽管世界中的不确定并不总是受欢迎的，但如果你能学会更敏锐地察觉并接纳它，你很可能会因此受益。

参考文献：

[1]www.tandfonline.com/doi/abs/10.1080/17439760.2023.2282781

[2]pubmed.ncbi.nlm.nih.gov/18729699/

[3]journals.sagepub.com/doi/10.1177/0146167214549944

[4]academic.oup.com/jcr/article-abstract/32/4/487/1787416

[5]onlinelibrary.wiley.com/doi/abs/10.1002/bdm.3960030103

[6]journals.sagepub.com/doi/10.1080/17470210701643439

[7]www.nature.com/articles/ncomms10996

[8]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0022103109001486

[9]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0167268116000354

[10]journals.plos.org/ploscompbiol/article?id=10.1371/journal.pcbi.1005020

[11]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009265662200040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