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距离故事的开端过去了170年,Loewe Foundation Craft Prize(罗意威基金会工艺奖)创立。九年时间,工艺奖已发展成为集结全球杰出手工艺人的平台,并建立起以工艺为核心的社区与集体—成为对Loewe协作起源的延续与回响。工艺再次成为具有温度的桥梁,在从事和关注手工艺的人之间搭建起连接。
2025年,罗意威工艺奖迎来第九届。在先后于伦敦、巴黎、东京、首尔和纽约等多个城市进行实体展出后,本届工艺奖回到了品牌的创始地马德里,在拥有超过八个世纪丰富藏品的马德里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展出,并宣布本年度的获奖名单。
罗意威工艺奖有一个独特的环节:在预展期间,30位入围者会亲临作品现场,以创作者身份进行讲解。他们的听众包括评审团成员、提前预约的媒体,以及—同样重要的—其他入围艺术家。当图像无法传达的形态与肌理变得清晰可触,当创作的过程与故事被娓娓道来,“对话”—这一核心概念—便在参与者亲身经历的过程中得以生动呈现。
根据罗意威工艺奖官方数据,2025年奖项共计收到来自132个国家和地区的逾4500件投稿作品。由评选团选出的30位入围者,则分别来自于18个国家,他们的作品涉及了广泛的材质与领域,包括陶瓷、木制品、纺织品、家具、纸张、玻璃、金属、珠宝和漆器。艺术家们的创作背景和手法,纷呈多样地交织出地域文化、创意故事、手法技艺的多维度交流。
Agnes Husz,匈牙利
《止步石/TOMEISHI》,彩色炻器
500 x 500 x 600毫米
2024
在本届罗意威工艺奖展览展厅入口左侧,是匈牙利入围艺术家Agnes Husz的作品。这位旅居日本的艺术家,以日本的止步石传统为灵感,打造了一个巨大的方形陶瓷止步石。Husz的创作过程是:将泥土拍打在木板上,在拉伸泥土之前借助深色泥浆和釉料进行上色,再以手工拉伸形成泥片,之后将条状的泥片压在一起塑造出一个巨大的条纹立方体。在拉伸过程中,色彩自然呈现,和材质共同有机地形成自然状态的肌理。最后Husz用麻绳在作品的顶部打结,完成了“止步石”形态的最后一步。
Husz的作品被安排在入口,带着一种诙谐的意味。这件作品本身即是全球化的体现:地域文化相互渗透。即便信息瞬息传递,历史与文化仍能被异乡人缓慢吸收,并转化为个人的独特技艺。我们看见的往往是一件作品,但工艺所承载的漫长时间和技艺巧思,早成为了一种语言,诉说出个人或集体的故事。
今年评审团特别奖获得者Nifemi Marcus-Bello与Studio Sumakshi Singh,都是借助工艺讲述故事的“作家”。
Marcus-Bello的建筑雕塑作品《Bench with a Bowl》(带碗的长凳),由艺术家将从汽车行业回收的铝材料熔化再铸而成。铝熔化后倒入由胶合板和工作室里的现成物品制成的模具中,这个过程全由工作室借助传统的熔铸方法独立完成。整个作品被分成多个部分进行铸造,再焊接在一起,最后打磨成一件有着本土家具风格的雕塑。这件作品不仅揭示了鲜为人关注的尼日利亚汽车制造业,也探讨了全球北方的贸易格局、全球化进程、权力关系以及消费主义的影响。
Nifemi Marcus-Bello,尼日利亚
《TM 带碗长凳》,再生铝
510 x 1120 x 400 毫米
2023
了解这些工艺作品的制作方法与灵感故事,犹如层层剥茧。观者最初往往被其独特形态、细腻肌理或纯粹的美学风格所吸引,继而逐渐深入作品背后的故事,看见它们所承载的技艺是如何代代相传、所使用的材料所具有的象征性、所呈现的细节是如何在有意识的推进和无意识的偶然中被定型。
Studio Sumakshi Singh的作品是一种对于记忆的致敬。艺术家Sumakshi Singh在接受颁奖时讲道:“我从母亲和外祖母那里学会了刺绣。”这种传统工艺在印度已成为许多女性创造个人收入的重要来源,正如Singh所提及的,“刺绣一直与女性的劳动密切相关”。
Studio Sumakshi Singh,印度
《纪念碑》,铜、尼龙
10 x 500 x 2640毫米
2024
这个作品在讲述女性之间的关联与传承,但不止于此:作品以真人大小再现了德里12世纪古特卜塔建筑群中一座历史柱廊的柱子,仅使用印度传统的铜扎里(一种纯铜和尼龙混合而成的线)制成。作品采用印度传统的编织、花边制作和刺绣工艺,将柱子压平并转变为二维,仿佛失重般地悬浮在空中。铜扎里被绣在水溶性织物上,织物溶解后留下了繁复而精致的结构,这是对图像退化和瓦解以及记忆保存的解读。这个看似脆弱的作品里所蕴含的,是时间、历史与无常的主题。
从4500多件作品中脱颖而出的,是日本艺术家Kunimasa Aoki的作品:《生命之境19》。这是一件静谧而肃穆的作品,层层堆叠的陶土搭建起极致的细节,将观者的目光引向作品最深处。艺术家将这件作品称为:一半传统,一半创新。它所讲述的不是社会和万物的故事,仅仅是材质与工艺本身的故事。
这件变形陶土作品的制作过程极为繁复,采用了创新的层叠堆压工艺,重力、时间和压力三者结合挑战了陶土材料的极限。艺术家将薄薄的泥条反复堆叠、压模并压缩成层,放入电窑中烧制,直到燃烧并冒烟,然后在作品上涂上由泥土、胶水和铅笔痕迹组成的装饰涂层。在这种试验性的工艺制作过程中,艺术家探索了材料在力量作用下变形和破裂的多种形式。
Kunimasa Aoki,日本
《生命之境19》,陶土
400 x 400 x 870毫米
2024
Aoki这件作品没有任何观赏与叙事上的利他性,这也正是它所具有的态度。它精准对应了罗意威工艺奖参选的唯一标准,即作品必须体现工艺创新与原创艺术概念的有机结合。这也是工艺奖的重要意义所在:它既鼓励工艺中那些历久弥新的特质—执着、钻研、传承与沿袭;也倡导面向未来的精神—试验、颠覆、重组与革新。
事实上,今年诸多入围作品都体现了对古老手工技艺在材料或形式上的革新。正如罗意威工艺奖官方陈述:“如将编篮技术运用到陶土作品上,将机织技术移植到金属材料上,亦有众多地方传统元素被重新想象和诠释。口述传统、仪式习俗和世代传承的技艺在作品中得到了表达,非物质文化遗产之多元令人深受触动。部分作品的艺术家开辟出富有个人色彩的实践手法,创造出独一无二的形态,揭示了手工艺的新方向与可能。一些创新形式引入进入艺术家充满异想奇思的精神世界;而另一些作品的创作者则通过重塑作品的表面,为观者带来如同亲手塑造一枚物件的实感。”
本届30位终选入围者中,三位来自中国内地及中国香港的艺术家,以其卓越的工艺成就、创新水平和独特的艺术观点脱颖而出。
艺术家梁芳从事漆器创作逾20年,她的入围将漆这种非常东方的材质与技艺呈现在了更广泛的国际视野之中。名为《恒》的大型漆艺作品通过纹理的交错呈现出独特的艺术表达,描绘了月亮在天地之间浮动的景象,充满了禅意与诗意。漆面中央的黑色亮漆宛如流淌入虚空,而外部则采用瓦灰处理,营造出质朴的对比效果,并辅以流畅的笔触旋涡,使整体层次更加丰富。
梁芳,中国
《恒》,大漆、麻布、瓦灰
800 x 800 x 250毫米
2024
来自中国香港的艺术家吴颖贤,呈现了一件极具东方神韵及美学的艺术作品。艺术家将劈开的杉木条连接在一起,制成了《褶皱花器》,凸显了木材的天然特性。通过将内部的木纹向外翻转,展现出其内在的美感。经过上油处理后,质感进一步增强,作品的形态和动感也越发夺目。看似脆弱和轻盈的木料,让人联想到柔软的织物。作品内壁经过手工雕刻,营造出一种失重之感。花器的外部涂有多层稀释墨水,任由墨水自然流淌入材质之中,形成层叠的渐变色,再由艺术家进行最终的色彩处理,将大自然的色彩层次转译到作品之中。
吴颖贤,中国香港
《褶皱花器 No.7》,杉木、墨、桐油
250 x 350 x 520毫米
2024
另一件作品《造化#2》,由艺术家张晓栋使用宣纸和矿物颜料制成。作品灵感来源于宋代绘画《万壑松风图》,表达了对自然的欣赏,并复兴了可追溯至唐代中期的失传工艺—龙鳞装书籍装帧技艺。作品以中国宣纸制成的定制书页打造,经过矿物颜料染色后,以精细的装订工艺层层叠加,形成一幅大型的抽象绘画式作品。随后,纸张被卷起静置两周,使书页自然展开,呈现出45度的卷翘,呈现独特的视觉效果。最后通过半即兴的修剪,创造出独特的“2.5维空间表达”,让画面在千页的褶痕间荡漾。
张晓栋,中国
《造化#2》,宣纸、矿物颜料
1420 x 30 x 1930 毫米
2024
从匈牙利的陶瓷立方到尼日利亚的回收铝凳,从印度的铜线柱廊到日本的层叠陶土,再到中国艺术家的漆器、木作与龙鳞装,罗意威工艺奖所展示的,远非孤立的物件。它是一场跨越地域、文化与时间的盛大对话。在这场对话中,手工艺既是古老技艺的回响,亦是当代创新的宣言,更是连接人与物、过去与未来、不同文明之间最深沉而温暖的纽带。
撰文:Young Li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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