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背后的城市》无疑是非常具有冲击力、思想性、联通感的杰作,而作者卡萨克的特殊经历也赋予了此书以一种极为鲜明的特质,让它在即便是以哲理著称的德国文学史林中也独立而盛开,卓然不群。
原文 :《城在巨流之后》
作者 |同济大学 叶隽
图片 |网络
作为德国“内心流亡”(Innere Emigration)时代的杰出代表作,《大河背后的城市》(Die Stadt hinter dem Strom)无疑是非常具有辨识度的一部艺术作品,其所蕴藏的哲理性、跨文化、象征度等元素尤其值得深度开掘。
01
来到“大河背后的城市”
作者卡萨克(Kassak,Hermann,1896—1966)假托主人公罗伯特·林德霍夫(Robert Lindhoff),赋予其东方学家的身份,让他以研究楔形文字而立身。罗伯特受派来到“大河背后的城市”,担任档案管理员与编年史撰修工作。
罗伯特的到站地十分有趣,即在阴阳交界处。放眼放去,全城一片废墟。逝去的父亲如“幽灵一般的存在”出现在他面前,又和他絮絮叨叨地说些家常话之后,告诫他:“在这里生活可以说就如同身处地狱一般。你慢慢就会习惯了。”
罗伯特在道路分岔口择一而行,他的运气似乎还不错,找到了市政府,在罗伯特的眼中是一幅饶有意味的画面:“在这些相互勾连的建筑物里整齐排列着一个个房间,看起来就如同蜂巢一般,房间地面平整,一群男男女女端坐在大理石桌旁。……人们毫无激情地重复着同样的工作,遵循的是长期以来一成不变的模式,而并不需要太多的个人主动性参与。当这些男男女女从工作中抬起头来时,他们的表情中就会流露出一种空洞的严肃。……文件传送员马不停蹄地在各个部门之间来回奔波,他们的忙碌让这种原本沉默的事务变得嘈杂起来。”虽然性质并不完全相同,但这种场面很容易让人想起有些像卡夫卡的《城堡》,当K在城堡外始终逡巡徘徊、不得其门而入之际,他眼中所见、心中所思,或许正是这样一种迟疑、困顿和迷惑吧。
不过幸运的是,在经历了一层层的通报和转送之后,代表市长出面的专员终于现身。不得不承认,专员的认知层次相当不低,他这段话就颇有水准:“我们称之为艺术的东西正是精神的生动流传。庙宇和雕像,图像和歌谣,它们是比人类和民族更加永恒的存在,记载下来的文字是精神最忠心的仆人。《吉尔伽美什史诗》与《奥义书》的颂歌或《荷马史诗》《道德经》《神曲》,如果只是为了从这些古老的艺术长卷中撷取某些篇章而没有真正记录其精髓,那么今天我们的人类世界就与蝼蚁的世界别无二致。”看看,简直是口吐莲花,这其中不仅有西方文学奉为圭臬的荷马、但丁的两大名著,更有东方精神世界的典籍,《奥义书》《道德经》固然是梵、华文化的经典,更重要的还有相对不是那么为人熟悉的《吉尔伽美什史诗》,由苏美尔人到古巴比伦,作为最古老的英雄史诗,其意义不仅在东方,更在于全世界。
市长作为本城最高治理者,通过音频的方式出现,也表现出了特殊的思维方式:“来到这里的人,最好像抛开甲板上的压舱物一样把头脑里理性的知识摒弃。西方人引以为傲的逻辑和理性,遮蔽了自然的面貌。因为——什么是自然?”这个发言显然层次更高,直接指向了作为近乎元思维的西方逻辑理性,甚至要将其作为一种负面物加以抛弃。实事求是说,市长抛出的这个问题貌似简单,其实相当有难度,并非随意给出一个关于“自然”的定义就可敷衍了事。当罗伯特回答出“自然是元素的运作”,对方追问何为元素,再回答“元素是宇宙万物”,乃至补充“自然是诸神的语言”后,市长则一言以蔽之:“其实这个问题最简单的答案就是:自然就是精神。”这即便不算是石破天惊的答案,至少也是具有相当程度颠覆意义的。以自然为精神,这恐怕也就是德国人的“出位之思”,或者正如黑格尔眼中的“精神现象学”一样,精神之伟力无所不在,万事万物都在牢笼范围之中,一切皆可为精神!
02
承认东方思想对自己的影响力
卡萨克很坦率地承认东方思想对自己的影响力:“我要承认,这种与西方艺术相对而立的、得以鲜明表达的精神理念,关键性地共同确定了《大河背后的城市》中的世界图景。”这里颇有意味地揭示出卡萨克的多元思想渊源,即不仅在小说中创造性地呈现出中国与东方的哲思深沉与丰富元素,卡萨克自己也有直接讨论与创作,譬如《艺术里的中国性》(Das Chinesische in der Kunst)一文就相当深刻地讨论了西方艺术世界里的“中国元素”;而《来自中国图画书》(Aus dem chinesischen Bilderbuch)则是一本聚焦于中国主题的小册子诗集。
在我看来,“以物征符”或许是一个值得被认真对待的概念,书中以天平象征古老的东方思想,也是一种具有创意的比喻。罗伯特感到:“西方文化起源于亚洲,这个观念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如今看来,这种想法在后世众多作家生动的幻想中,犹如一股与生俱来的力量反复出现,仿佛他们是那个古老世界的精神继承者和承载者。靠近本源——生命的存在,人包含在自然和万能中,这正符合罗伯特此时的内心境遇。”这段表述相当明确地表达出西学东源的思路,这自然让我们想起了霍布森(Hobson, John M.)题为《西方文明的东方起源》的论著,其思路很有启发,挑战传统观念,即所谓西方自古希腊之后就一直居于世界历史进步故事的中心,而东方不过是一个旁观者而已。作者认为在思想、技术、制度等诸多层面上,西方的重大发展都得益于东方,所以他提出了一个“东方化的西方”(the ‘oriental West’)的概念,其实质在“东学西渐”。拉赫(Lach, Donald F.,1917—2000)和弗兰科潘(Frankopan,Peter,1971— )也执类似观点,从文明史渊源来看,东方似更早于西方。
人类与自然之美相契合,乃能乐山见水;人类与宇宙之力相交融,乃能浑然一体;人类与天地之道相通悟,乃能往复乘风。所谓“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论语·雍也》)。大道存焉、天然常在,但能被发现则需要机缘,并非人人可以得窥天机。正像卡萨克在文章结尾时的妙笔感慨:“但就艺术里的中国性而言,无论是对西方空间还是对东方空间,都可以歌德那源源不断的智慧中的一句话来表达:‘每个人都能看到眼前的材料,但发现其内容的只有与之有关者,而形式则是大多数人的秘密。’”诚哉斯言,正所谓“以新眼读旧书,旧书皆新书也;以旧眼读新书,新书亦旧书也”(清·孙宝瑄《忘山庐日记》)。
03
哲思空间的阔大可能性
有论者认为《大河背后的城市》“表达了混杂有东方神秘主义色彩的循环论的哲学:一切都处于生与死的循环之中,万物都在变,每刻、每时、每天、每年、每个时代都在变,战争与屠杀也具有一种形而上的意义。这当然是很有描述性的深刻认知,同时也展示了卡萨克小说作品的哲思空间的阔大可能性,在这样一切的生死纠缠乃至循环之中,在万物变化无常的轨迹严谨之中,在暴力杀戮战争的血火沐浴之中,如何去理解生命的意义?如何放置忧伤的灵魂?如何寻得东方的援助?这段表述则反映出卡萨克的战争观和生命观:“了解这一点后,罗伯特发现,白种人通过两次可怕的世界大战在欧洲战场上制造的数百万亡魂,便被纳入这场浩大的精神旅程之中。他们,一定是在这种肆意妄为中逝去的——一股寒意慢慢从罗伯特的心中升起——以便为即将来临的重生让出空间。一大批人被提早召集到一起,以便他们可以及时长成种子,作为人造的新生命,在一个迄今为止还是封闭的生活空间中重生。”这是进一步洞察后的灵魂觉醒时刻,似乎可以逐步逼近文明史最诡谲、阴暗但也无奈、微妙的部分,世界运行的实际规则究竟是什么?这或许也是一个小说家(同时也是思想家)在长时期的执着创造与探索过程中可能发现的最大价值了。
就1940年代后期的德国文学而言,有三部作品堪称“鼎立相峙”“隐义互照”,即《玻璃球游戏》(1946)、《浮士德博士》(1947)、《大河背后的城市》(1947),而其中的世界观尤其相通,都涉及东方思想的内在影响与深度锲入。总体来看,《大河背后的城市》无疑是非常具有冲击力、思想性、联通感的杰作,而作者卡萨克的特殊经历也赋予了此书以一种极为鲜明的特质,让它在即便是以哲理著称的德国文学史林中也独立而盛开,卓然不群,同时也等待着后世思想者的发现、光顾与开掘,来此者一定不会入宝山而空手归。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956期第8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潘 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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