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窗》

我每每翻开宋人的词集,便如推开一扇雕花木窗,见得那字句排成精巧的阵势,在素白的纸上游弋。它们不是唐时那般浩荡的洪流,而是细细的溪水,从石缝间渗出,在日光下闪着碎银似的光。

那些句式何等纤巧!有时是三字一顿,如“江南好”;有时是四字一停,似“杨柳岸晓风残月”;更妙的是那五七言的交错,平仄间生出无限曲折。词人们排字如排珠,将汉字的音节摩挲得圆润光亮。我尤其爱那领字,一个“念”字,一个“叹”字,便领起后面蜿蜒的思绪,像是一根细线,串起散落的珍珠。

句式之妙,在于收放。李清照写“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连用叠字,将愁绪束紧又放开;苏轼吟“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三字句后忽接七言,如江流遇礁石,激出雪白的浪花。这般句式,不是随意排布,而是词人将心绪的起伏,铸成了可见的节奏。

我常想,宋词的句式何以如此精细?大约是因了那时的人,已将目光从广漠的天地收回,转而凝视院中的一株梅,案上的一盏茶。他们不再满足于直抒胸臆,而要寻那曲折的表达,将心事藏在字句的褶皱里。晏几道写"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十个字中,有孤寂,有羡慕,有对时光流逝的轻叹,却都隐在那工整的对仗之后。

这些句式,历经千年,依然鲜活。当我默诵“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便觉得那平仄的律动,正与我血脉的搏动相合。宋人发明的句式,竟成了后人情感的容器,这是何等奇妙的事!

夜读词集,那些精细的句式在灯下舒展,如古琴的弦,被看不见的手指拨动。我忽然明白,美从不在宏大的宣言里,而在这些微妙的曲折中。正如一叶可知秋,一词可窥心。

【创作手记】灯下重读《宋词三百首》,忽觉那些长短句式如同时光的折痕,将千年前的悲欢压成薄薄的书页。我们至今仍在这些折痕里,寻找与自己心跳合拍的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