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寒山寺外排起长队。沈玉娘裹紧棉袄,将热气腾腾的腊八粥一碗碗递给僧人。这是她守寡三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亡夫忌日发愿,要连续施粥十年。

"女施主功德无量。"小沙弥双手合十。

沈玉娘浅笑:"应该的。"她眼角细纹里藏着哀愁,才二十五岁的人,鬓角已有了白发。

队伍末尾站着个老和尚,破袈裟上结满冰碴。轮到他的时候,沈玉娘特意多舀了勺核桃:"老师父,趁热吃。"

老和尚不接碗,直勾勾盯着她:"施主,你阳寿将尽,三日内必死。"

木勺"当啷"掉进锅里。周围僧人哗然,沈玉娘却笑了:"老师父说笑了。"

"老衲从不说笑。"老和尚从怀中摸出串佛珠,"此物赠你,可暂保平安。"说完转身离去,眨眼消失在风雪中。

佛珠入手冰凉,沈玉娘随手揣进袖袋。回家路上,她总觉有人尾随,回头却只有风雪茫茫。

沈家小院静得出奇。沈玉娘推门进屋,发现地上有串湿脚印——不是她的绣鞋印,而是男人的靴印!脚印从后窗延伸到衣柜前,消失不见。

"谁?"沈玉娘抄起门闩,猛地拉开衣柜——只有整齐的衣物。她长舒一口气,暗笑自己疑神疑鬼。

夜里,沈玉娘被"哒哒"声惊醒。月光透过窗纸,映出个人影站在床前!她刚要尖叫,人影倏忽消失。惊魂未定的她点亮油灯,发现地上多了几片枯叶——屋里哪来的叶子?

次日清晨,沈玉娘发现佛珠不见了。她翻遍袖袋,却在灶台边找到——珠子散落一地,线断了。更怪的是,每颗珠子都裂成两半,像被刀劈开似的。

"沈娘子!"邻居王婶慌慌张张跑来,"你家祖坟冒青烟了!"

沈家祖坟在山腰,此时正冒着缕缕青烟。沈玉娘走近一看,倒吸凉气——墓碑裂了道缝,裂缝里卡着半片枯叶,和她昨夜在房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老和尚的话..."王婶欲言又止。

沈玉娘强自镇定:"巧合罢了。"

回家路上,她遇见镇上的李郎中。对方一见她就惊呼:"沈娘子,你脸色怎这般差?"不由分说给她把脉,随即变色,"怪了...脉象如常,可你印堂发黑,分明是..."

"将死之兆?"沈玉娘苦笑。

李郎中愕然:"你怎知道?"

第二日,怪事更甚。沈玉娘梳头时,铜镜突然裂了;打水时,井绳无故断裂;更可怕的是,她在米缸里发现只死乌鸦,脖子上缠着根白发——她亡夫生前有白头发!

傍晚,沈玉娘决定去寒山寺找那老和尚问个明白。刚出门,就被个瞎眼乞丐拦住:"夫人,买道平安符吧。"

"不用了..."

"你身上有死气。"乞丐浑浊的眼珠"看"着她,"是不是遇见个穿破袈裟的老和尚?"

沈玉娘浑身发冷:"你怎么..."

"二十年前,他死在我眼前。"乞丐压低声音,"是个郎中,被沈大夫误诊害死的..."

沈玉娘的父亲确实是郎中,十年前已过世。她正要追问,乞丐却像见了鬼似的逃走了。

寒山寺方丈听完沈玉娘的描述,面色凝重:"本寺从无这样一位师父。"他翻开僧籍册,"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影僧'。"方丈合上册子,"有些高僧圆寂后,会显形度人..."

沈玉娘不信鬼神,可接连发生的怪事让她不得不怕。回家后,她翻出父亲的医案,果然找到条记录:二十年前腊八,周姓郎中因用药过量身亡,家属索赔...

窗外飘起雪,沈玉娘突然想起什么,翻出亡夫的遗物——有本笔记记载着他经手的案子。其中一页写着:"周郎中案疑点重重,沈大夫或遭冤枉..."

第三日清晨,沈玉娘被刺骨的寒意冻醒。屋里结满霜花,桌上茶水冻成了冰。她哆嗦着生火,却发现柴禾全湿了,像被水泡过一样。

"只剩今天了..."沈玉娘喃喃自语。她决定去父亲坟前上香,却在半路被个小孩撞到。孩子递给她个布包:"有个老和尚让我给你的。"

布包里是把生锈的匕首和一张字条:"今夜子时,独自来坟地。"

夜幕降临,沈玉娘握着匕首躲在父亲坟后。子时刚到,远处传来脚步声——是老和尚!他手持铁锹,竟开始挖坟!

"住手!"沈玉娘冲出来,"为何扰先父安宁?"

老和尚转身,月光下他的脸竟在变化——皱纹消退,白发转黑,最后变成个中年男子的模样!"认得我吗,沈姑娘?"声音也不再苍老。

沈玉娘倒退两步:"周...周郎中?"

"不错。"男子冷笑,"二十年前你父亲为独占'回阳针法',在药中下毒害我。今日我借高僧之形回来,就是要让你也尝尝暴毙的滋味!"

沈玉娘这才明白,这几日的怪事都是对方搞鬼。她握紧匕首:"父亲不会害人!那定是意外..."

"意外?"男子猛地扯开衣襟,胸口赫然有个黑洞,"这针眼也是意外?"

沈玉娘突然发现男子左腕有道疤——和她的一模一样!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手腕胎记...

男子顺着她的动作看去,突然僵住:"你...你这胎记..."

"从小就有..."

"不可能!"男子踉跄上前,"我女儿手腕也有这样的月牙疤!她出生那日我亲手点的朱砂..."他声音发抖,"你今年几岁?生辰何时?"

沈玉娘报出出生年月,男子如遭雷击:"正是我女儿丢失那天!"他急切地翻开沈玉娘衣领,在锁骨处找到颗红痣,"真是小月儿!"

原来当年周郎中遇害后,仇家怕他女儿长大报仇,将她丢弃在沈家药铺门口。沈大夫不知情,收养了她。

"爹...?"沈玉娘不敢相信。

男子——真正的周郎中老泪纵横。他这些年借修行之名苦练邪术,就为报仇,却差点害了自己骨肉!

突然,一支暗箭破空而来,正中周郎中后背!树丛中走出个黑影,竟是李郎中!

"没想到吧?"李郎中冷笑,"当年是我在药里动手脚,本想害沈大夫,却误杀了你。今日正好一并解决!"

周郎中口吐鲜血,却将沈玉娘护在身后:"跑..."

沈玉娘不退反进,举起匕首刺向李郎中!对方轻松躲过,正要反击,地上的枯叶突然飞起,化作利刃割向他喉咙——是周郎中拼尽最后力气施术!

李郎中倒地气绝,周郎中也油尽灯枯。临终前,他塞给沈玉娘一张药方:"这才是真正的回阳针法...好好活着..."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血迹。沈玉娘跪在生父坟前,泪已成冰。远处传来晨钟——三日已过,她活下来了。

后来,沈玉娘用回阳针法救治了许多人。每年腊八,她都会在寒山寺外施粥,特别留意穿破袈裟的老和尚。有人说曾看见她在坟前与一个模糊人影说话,那人影手腕上,似乎也有个月牙形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