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制片配音的独特“腔调”是一个复杂的文化和技术现象,根源在于历史传统、语言转换的挑战、特定的艺术追求以及技术限制等多方面因素。它与正常的中文电影(原声电影)配音或表演有显著区别,原因如下:
历史传统与“译制腔”的形成:
早期技术限制:在引进外国电影的早期(尤其是上世纪中叶),技术条件有限(如录音设备、混音技术)。为了保证配音清晰度,不被背景音效和音乐淹没,配音演员需要字正腔圆、发音洪亮、吐字清晰,甚至略带夸张。这种“舞台剧式”的发声方式逐渐成为行业标准。
上海电影译制厂的标杆作用:中国最具影响力的译制机构——上海电影译制厂,在邱岳峰、毕克、童自荣、李梓、刘广宁等一代配音大师的努力下,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他们追求声音塑造角色,注重用声音表现角色的性格、身份、情感,甚至原片演员的表演特点。这种风格强调戏剧性、表现力、声音的华丽或质感,有时会为了追求“艺术化”或“洋气感”而脱离日常口语的自然状态,形成了所谓“译制腔”的审美范式。这种范式被广泛模仿和学习,成为了一种传统。
语言转换的固有挑战:
语气词和感叹词:不同语言表达惊讶、愤怒、喜悦的语气词和方式不同。直接翻译可能生硬,需要寻找中文的替代,但替代品可能听起来不够自然或过于戏剧化。
语境与潜台词:配音需要准确传达原台词在特定情境下的潜台词和情感色彩,有时需要强化语气才能让中文观众理解。
人名地名:用中文念外语人名地名,本身就会产生一种“异质感”。
调整语序:中文语序和外语(英、法、俄等)常常不同,为了对得上口型,不得不打乱自然的中文表达顺序。
增减字数:用字数相近但意思可能不完全一致的中文词汇去凑口型时长(比如用“嗯”、“啊”、“这个”、“那个”填充短停顿;或者压缩长句)。
改变语速和节奏:为了匹配口型,语速可能被迫加快或放慢,破坏了自然语言的流畅感。有时为了对上关键口型(如爆破音),需要刻意加重某个词的发音。
口型同步:这是译制片配音最大的技术难点。配音演员必须在严格的时间限制内,让中文台词匹配原片演员的口型开合、停顿、节奏(甚至是气息)。这迫使配音不得不:
文化背景与表达习惯差异:
特定的艺术追求与“舞台化”倾向:
声音表演的艺术化:传统译制片配音被视为一种独立的声音表演艺术。配音演员追求用声音塑造出鲜明、有辨识度的角色形象,有时会刻意强调声音的磁性、华丽、醇厚、甜美等特质,或加入一些戏剧性的抑扬顿挫,使其更具表现力和艺术感染力。这种艺术化的处理,与追求生活化、自然化的原声电影表演形成了对比。
“洋气感”的营造:为了体现影片的“异域风情”,有时配音会不自觉地(或刻意地)采用一些非日常的语调、重音或停顿方式,试图模仿外语的韵律感,或者营造一种“外国人讲中文”的“洋派”感觉(尽管这种模仿未必准确)。这反而造成了不自然。
脱离当下口语:译制片配音的传统形成于几十年前,其语言风格和表达习惯可能滞后于当代中文口语的快速演变,显得“过时”或“书面化”。
技术流程与限制:
录音环境:配音通常在录音棚内完成,演员面对的是麦克风和屏幕上的画面,缺乏真实对手演员的互动和真实场景的氛围,容易导致表演向内收敛、聚焦于声音本身,而缺乏生活化的气息和即兴感。
导演要求:配音导演为了追求与原片情绪、风格的统一,或者出于对传统“译制腔”审美的坚持,可能会要求演员采用特定的腔调或表演方式。
总结来说,译制片配音的特殊腔调是:
历史和技术(尤其是口型同步)限制下的必然产物。
特定历史时期(以上译厂为代表)形成的独特艺术风格和审美范式的体现,追求声音的艺术表现力和角色塑造。
在克服语言转换巨大障碍(口型、语序、文化差异)过程中做出的妥协和艺术化处理的结果。
一定程度上与当代自然、生活化的中文口语表达方式存在脱节。
近年来,随着观众审美变化和技术进步(如AI辅助口型匹配、更先进的录音技术),新一代的译制片配音也在努力追求更加自然化、生活化的表达,努力淡化传统的“译制腔”,使其更贴近当下中文电影的原声表演风格。但历史形成的传统和语言转换的根本难题,使得译制片配音要达到完全等同于原声中文电影的“自然感”仍然是一个巨大的挑战。那种独特的“腔调”,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为了译制片时代的一个文化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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