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不明白“封建迷信”该怎么理解。
我觉得“迷信”这个东西吧,不会因为科学的发展就消失殆尽,甚至可以说它是部分人类的一个精神刚需,在《魔鬼出没的世界——科学,照亮黑暗的蜡烛》这本书里有非常详细论述,感兴趣的读者可以自己找来看看。
也许是出自敬畏,也许是因为愚昧,也许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但总脱离不了非常关键的一点,那就是在大多数情况下,信徒们投入不大,操作简单,迷信行为承诺的获益却非常丰厚。
反正死马当活马医呗,有人指望着它升官发财,有人指望着它整治仇人,有人指望着慰藉心灵,有人指望着它脱少妇的衣服。
在《红楼梦》的第二十五回就写到了赵姨娘借助马道婆之手谋害王熙凤和贾宝玉,具体办法就是把两人的生辰年庚写在纸人上,又找了一张蓝纸,铰了五个青面鬼和纸人钉在一处,然后回家做法。至于她是怎么做法的,小说没写,但一通捣鼓下来险些要了两人的命。
马道婆的做法流程或许如《整治仇人法》这本书所记载吧,前述少妇脱衣亦是此书记载。
在《金瓶梅》里,这种邪门歪道更多。
先是潘金莲遭受西门庆的家暴,该怎么解决呢?
术士告诉她,用柳木一块,刻两个男女人形,写上她和西门庆的生辰八字,用七七四十九根红线扎在一处。上用红纱一片,蒙在男子眼中,用艾塞其心,用针钉其手,下用胶粘其足,暗暗埋在睡的枕头内。又朱砂书符一道烧灰,暗暗搅茶内。若西门庆吃了茶,到晚夕睡了枕头,不过三日,自然有验。
该怎么解释这里的作用逻辑呢?
“用纱蒙眼,使夫主见你一似西施娇艳;用艾塞心,使他心爱到你;用针钉手,随你怎的不是,使他再不敢动手打你;用胶粘足者,使他再不往那里胡行。”
还有就是吴月娘亟需解决的子嗣问题,本来应该靠“叫床”解决的问题,吴月娘选择了“叫魂”。
这个办法的关键是人类的胎盘。
其具体操作流程据王尼姑介绍:“用着头生孩子的衣胞(胎盘),拿酒洗了,烧成灰儿,伴着符药,拣壬子日,人不知,鬼不觉,空心用黄酒吃了。算定日子儿不错,至一个月就坐胎气,好不准!”
吴月娘的求子办法就是一种偷取灵魂的妖术,也可称之为“叫魂”。在叫魂妖术的作用下,按照既定的流程食用胎盘,可获得这个孩子的魂,便能形成自己的胎气,这个因此被偷走了魂的孩子却将无法存活。
类似办法在《整治仇人法》里也有记载,这完全就是一个损人利己的坏招啊。
这事缺德色彩很明显,王尼姑因此一不做二不休地说,小孩的胎盘不好找,干脆用李瓶儿孩子的吧。既然缺德,咱就缺德到底吧。
这招十分阴险恶毒,它不仅能让吴月娘怀上孩子,还顺带消灭了情敌李瓶儿得宠的根本——儿子。
吴月娘选择了缺德,拒绝了缺德到底,她说:“缘何损别人安自己。我与你银子,你替我慢慢另寻便了。”
这话也充分说明吴月娘知道干这事的危害所在,《金瓶梅》的作者对这种行为也持否定态度,他借此事建议读者:“看官听说:但凡大人家,似这等尼僧牙婆,决不可抬举。在深宫大院,相伴着妇女,俱以谈经说典为由,背地里送暖偷寒,甚么事儿不干出来?”并且批判王尼姑这类人“此辈若皆成佛道,西方依旧黑漫漫。”
可这毕竟是基于道德上的否定,那么作者认不认为这种叫魂生子的办法有效呢?
他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关于吴月娘怀孕这事,小说中确实有写到吴月娘严格按照流程、日期与西门庆同房,也的确怀上了孩子,但作者也特别交代,这天也恰好是她的排卵期。
至于潘金莲后来果然不挨打了,作者也把故事说得明确,那就是西门庆与李瓶儿通奸被潘金莲识破,因此理亏而被潘金莲拿捏住了而已。
《金瓶梅》的作者或许很难称得上是个无神论者,但就这类事而言,他似乎在坚持自己的理性精神。
你发现没有,信奉并使用这种邪门歪道的都是弱者或loser,即便是强者,那也是当他处于无可奈何的弱势时。
当西门庆解决武大郎时选择了化学攻击,当他报复蒋竹山时,选择了物理攻击,可当他面对将死的李瓶儿时,却选择了求助道士做法。
正常状态下,只有当一个社会中的loser越多,这种邪门歪道的信奉者才会越多。
缺乏公道,导致太多遭受损害的弱势群体无法通过现实渠道解决冤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是这种信奉的极端呈现。
科学发展的水平有限,如果科学发展能让大多数人沾光,譬如医疗技术的进步,自然会大大减少求神问卜的概率,连西门庆都知道,只有在医药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才会求助玄学力量。
人性里有好逸恶劳的成分,当一个社会里勤勉之气远逊于怠惰之风,大家都想着去躺赢,造就的当然是更多的loser。
最重要的还是这东西的执行成本越来越低,有枣没枣打一杆呗,太上老君很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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