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午夜零点零三分。

市公安局指挥中心,值班电话的铃声撕裂了沉寂的空气,红色的指示灯在控制台上一闪一闪,格外刺眼。值班警员拿起听筒,按下了录音键。

“喂!警察吗?!”

一个年轻女声冲了出来,音调尖锐,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抽泣,“我姐姐!林薇!她失踪了!我打她电话没人接,去她家敲门也没人开!三天了!求求你们快去看看!她……她家里还有……还有那条蛇!”

话筒里传来急促的喘息声,背景里似乎还有车辆驶过的噪音。

“女士,您别急,请说清楚地址。”警员的声音沉稳,试图安抚对方,“您姐姐叫林薇,住在哪里?那条蛇是怎么回事?”

“星海湾!A栋,18楼B座!那条蛇……是她养的蟒蛇,很大……我怕……”

零点三十八分。

“星海湾”小区门口,蓝白相间的警车无声滑停。

车门打开,刑警支队长江峰——他更习惯同事们叫他老刘——带着两名警员下了车。

老刘四十多岁,身材不高但很结实,风衣领子立着,遮住了半张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

“星海湾”是滨海市新兴的高档住宅区,楼体线条现代,外墙在路灯下泛着冷峻的光。

大堂灯火通明,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人影。

值班的保安看到警察,明显有些紧张,连忙起身敬礼,配合着刷开了门禁。

电梯平稳而迅速地升至18楼。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大部分脚步声。

18B的门前,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穿着单薄的连衣裙,双臂抱在胸前,脸色苍白。

她就是报警人林静。

旁边,物业经理和开锁师傅已经等候多时。

“刘队,”物业经理递上一份文件,“我们联系不上业主,按照规定……”

老刘摆了摆手,示意开锁师傅开始。

纤细的工具探入门锁,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几分钟后,“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老刘皱了皱眉,戴上白色手套,推开了门。

公寓内部,灯光明亮。玄关处摆着一双精致的高跟鞋,客厅的沙发上搭着一条羊绒毯,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时尚杂志。

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甚至有些过分整洁。

但客厅中央,那个占据了几乎半面墙的巨大玻璃箱,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了。

它至少有五米长,两米高,内部模仿着热带雨林,有粗壮的树枝、仿真的藤蔓和一汪碧水。

箱体由厚重的钢化玻璃和金属框架构成,一侧连接着复杂的电子控制面板,显示着温度28℃,湿度75%。这是一个造价不菲的、专业的爬行动物饲养箱。

此刻,箱体的一扇滑动玻璃门,虚掩着一条约三十厘米宽的缝隙。

里面,空无一人。

也……空无一蛇。

只有箱底厚厚的椰土上,散落着几张巨大的、完整的蛇蜕。

那金黄与褐色交织的皮囊,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无声地诉说着曾经居住者的庞大体型。

滨海市公安局的技术队和法医很快赶到了现场。

公寓里顿时充满了各种儀器的低鸣声、相机快门声和取证人员低声交流的声音。

他们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手套,像一群沉默的外科医生,小心翼翼地解剖着这个巨大的谜团。

老刘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们忙碌。他没有催促,只是观察。

他走进林薇的书房。一张宽大的黑胡桃木书桌上,放着一台最新款的苹果笔记本电脑,屏幕黑着。

旁边堆着几叠文件,封面上印着“XX投行”、“市场分析报告”等字样。

笔筒里插着几支昂贵的钢笔。

一个白色的骨瓷咖啡杯里,还残留着小半杯早已冰冷的咖啡。

他拉开抽屉,里面是整齐的文具和一些电子设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卧室里,一张两米宽的大床上铺着灰色的真丝床品,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是酒店客房。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百年孤独》,里面夹着一张书签。

梳妆台上摆满了各种国际大牌的护肤品和彩妆,瓶瓶罐罐,井然有序。

一个首饰盒打开着,里面是钻石项链、珍珠耳环、名牌手表,闪烁着昂贵的光芒。

钱包、手机、车钥匙,都不在。

但在梳妆台的一个小抽屉里,小李找到了林薇的身份证和护照。

“刘队,看来不是主动离家出走。”小李说。

老刘点点头。他又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向外望去。

18楼的高度,可以将半个滨海市的夜景尽收眼底。

万家灯火,车流如织,繁华而喧嚣。但在这间公寓里,却只有令人窒息的安静。

法医在靠近玻璃箱的地板缝隙里,用棉签提取了一些暗红色的痕迹。

技术人员则在玻璃箱的电子锁上,发现了细微的划痕。

门外,林静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肩膀微微颤抖。

老刘走过去,递给她一瓶水。

“林小姐,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姐姐,是什么时候?”

“是……上周五。”林静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她说她周末要加班,有一个很重要的报告。我本来想约她吃饭,她说没空。”

“她有没有提过最近有什么烦心事?或者……和什么人有矛盾?”

林静想了想,摇摇头:“姐姐事业心很强,但话不多。她很少跟我说工作上的事。至于矛盾……她好像没什么朋友,平时也很少出门。”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老刘,“警察先生,会不会……会不会是那条蛇……”

“我们正在调查。”老刘没有直接回答,“你姐姐买这条蛇,花了多少钱?”

“我听她说……好像是……十二万。”

十二万。老刘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

他走回公寓,技术队的小赵正在检查书房里的电脑。

“刘队,电脑有密码,但我们找到了这个。”

他举起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张异宠展会的门票存根,日期是三个月前。旁边还有一本宣传册,封面上是一条巨大的黄金蟒,标题写着:“王者降临——顶级缅甸蟒鉴赏会”。

宣传册的某一页,被人用红笔圈出了一个摊位的名字:“南方异宠之家”。

调查的重心,一部分转向了那只消失的巨蟒——“青黛”。

通过宣传册上的信息和网络追踪,警方很快联系上了那个“南方异宠之家”。

对方承认,三个月前确实卖给滨海市一位姓林的女士一条成年缅甸蟒,白化变种,体长接近三米,价格是十二万。

他们声称手续齐全,但当警方要求提供相关文件时,对方却开始支支吾吾,最后干脆失联了。

老刘让人查了林薇的银行流水。

三个月前,确实有一笔十二万元的巨额支出,收款方是一个南方的个人账户。

紧接着,还有一笔近十万元的支出,用于定制和安装那个巨大的玻璃箱。

技术人员对玻璃箱进行了彻底检查。

它的复杂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这不仅仅是一个蛇箱,这是一个用金钱和技术堆砌起来的、与世隔绝的王国。

警方在林薇的电脑云盘里,找到了一些加密的文件夹。

破解后,里面是大量关于“青黛”的照片和视频。

从最初的三米长,到失踪前的近四米。

照片记录了青黛惊人的生长速度。林薇显然很喜欢给它拍照,有时是它盘踞在树枝上,金黄色的鳞片在灯光下闪耀;有时是它在水中游泳,露出三角形的头部;还有几张,是林薇穿着防护服,在给它清理箱体。

画面中,林薇戴着厚厚的手套,但眼神中,却看不到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

视频记录了喂食的过程。

冷冻的兔子被解冻后,用长长的镊子夹着,送入箱内。

视频没有声音,但画面本身就足以让人感到不适。

警方还找到了林薇的网购记录。

最近三个月,她几乎每周都会订购大量的冷冻兔子、荷兰猪,甚至还有小型山羊。送货地址就是这间公寓。

物业经理提供了几份投诉记录。

最早的投诉是两个月前,有邻居抱怨楼道里有异味。

最近的一次是半个月前,有邻居声称听到了“可怕的撞击声”和女人的尖叫声,并强烈要求物业处理18B的“危险宠物”。

林薇的生活,似乎已经完全被这个寂静的王国所占据。她的通话记录显示,除了工作和家人,她的联系人寥寥无几。

外卖订单倒是很多,但几乎都是单人份。

技术队的小赵在破解林薇电脑时,发现了一个常用的书签,指向一个名为“冷血乐园”的异宠论坛。

这是一个需要邀请码才能注册的半封闭社区。

通过技术手段进入后,警方发现了林薇的账号——“青黛女王”。

她在论坛里并不活跃,大多是潜水。

但从半个月前开始,她与一个ID叫做“蟒行天下”的用户,有了频繁的私信往来。

“蟒行天下”,自称张昊,在论坛里是个名人。

他发过很多帖子,展示自己饲养的各种巨型蛇类,分享技术经验,回答新手问题,看起来像个热情而专业的资深玩家。

警方调取了他们的私信记录。

青黛女王:“大神求助!我家青黛最近情绪很不稳定,食量也下降了,怎么办?”

蟒行天下:“别急,多大了?环境参数说一下。是不是到发情期了?或者受到什么惊吓?”

青黛女王:“快四米了。温度28,湿度75。前几天喂食时出了点意外……”

蟒行天下:“四米!极品啊!照片看看?意外?这种大家伙,受惊很麻烦的。你一个人搞得定吗?”

青黛女王:(发送照片)“差点让它跑出来,邻居意见很大,我压力好大。”

蟒行天下:“哇!太漂亮了!这品相!你这环境也太棒了!别怕,有我呢。邻居不懂,别理他们。不过安全第一,我教你几招加固的方法……”

张昊的话语,充满了赞美、理解和“专业”的指导。

他很快赢得了林薇的信任。他们的聊天内容,从饲养技巧,逐渐扩展到生活烦恼。

一周前,张昊提出要来滨海市出差,希望能拜访林薇。

蟒行天下:“正好有个会,想亲眼看看青黛,也看看你。你一个人撑着太不容易了。”

林薇犹豫之后,答应了。

警方立刻调取了“星海湾”小区五天前的监控录像。

下午三点,一辆黑色的奔驰SUV驶入地下车库。

一个穿着休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下了车,他拎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走进了A栋电梯。

监控显示,他按下了18楼。

一个半小时后,他离开了小区。

“这个人查到了吗?”老刘问。

“查到了,”小王回答,“张昊,36岁,户籍在南方G市,是一家贸易公司的老板。但……这家公司上个月已经申请破产了。他名下有多起经济纠纷,而且……有诈骗前科。”

老刘的心沉了一下。

林静在警方的询问下,回忆起一个细节。

大约十天前,她给姐姐打电话,林薇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疲惫,甚至有些惊恐。

她隐约提到,“青黛差点跑出来”,还说“邻居要报警”。

警方在林薇的通话记录里,找到了物业经理的电话,时间点与林静说的吻合。

她加固了蛇箱。技术人员在现场也证实了这一点,玻璃箱的滑动门边缘,加装了三道粗大的不锈钢插销,并且更换了更厚的玻璃。

她还安装了摄像头。技术人员在书房、客厅、玄关,甚至阳台的角落,都找到了极其隐蔽的针孔摄像头。

这些摄像头,正是警方找到那张微型存储卡的来源。

她显然感到了威胁,并且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来掌控局面。

而就在这段时间,张昊与她的联系变得更加频繁。

蟒行天下:“薇薇,听说了吗?最近查得严,你那里不安全了。”

蟒行天下:“我有个朋友在郊区有个农场,地方大,没人管,可以把青黛放那里。”

蟒行天下:“你一个人应付不了的。要不……我帮你找个好买家?保证价格让你满意。”

蟒行天下:“如果你信得过我,我也可以收。我绝对会像对孩子一样对它。”

林薇的回复变得越来越简短,有时只是一个“嗯”,或者“我再想想”。

然而,三天前,也就是她失踪的那天早上,她给张昊的账户,转去了一笔五万元的款项。备注是:“定金”。

张昊现在在哪里?警方尝试联系他,但他的手机已经关机。

他就像林薇和青黛一样,消失了。

专案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关系图,红色的线条纵横交错,指向一个又一个疑问。

现场没有搏斗痕迹,门窗完好。

林薇失踪,巨蟒失踪,张昊失踪。

发现了非林薇的鸡血,和一张存储卡。

林薇转给了张昊五万定金。

是林薇自愿和张昊一起,带走了青黛吗?那她为什么不带证件财物?那五万是买路钱还是……?

是张昊谋害了林薇,带走了价值不菲的青黛吗?那他是如何做到的?尸体在哪里?蟒蛇又运到了哪里? 还是……发生了更离奇、更无法想象的事情?

刘建军揉了揉太阳穴。

他下令:“查!查张昊的所有社会关系、行踪轨迹!另外,把那个存储卡里的内容,给我一帧一帧地看!”

监控室里,气氛凝重。

技术人员小赵将微型存储卡里的内容,投射到巨大的屏幕上。

几个摄像头不同角度的画面,同时呈现在众人眼前。

画面记录了林薇失踪前几天的生活。

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家,或者对着电脑工作,或者在客厅里发呆,或者……久久地凝视着那个巨大的玻璃箱。

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张昊没有再出现过。

时间快进到林薇失踪前夜。

她穿着睡衣,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几次拿起手机,又放下。

那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在镜头里。

接下来的时间,画面一片寂静。

只有玻璃箱里的青黛,偶尔缓慢地移动一下庞大的身躯。

技术人员将画面聚焦到客厅正对卧室门口的那个摄像头,以及对着玻璃箱的那个摄像头。

凌晨2点14分。

玻璃箱里的青黛,突然变得活跃起来。

它抬起巨大的头部,金黄色的信子快速吞吐着。

它缓缓游向那扇加固过的玻璃门。

它停在门前,头部顶住了那三道不锈钢插销下方的一个特定位置。

那似乎是插销的卡槽。

然后,它开始有节奏地、持续地,用头部前端施加压力。

一下,两下……

监控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2点15分32秒。

“咔哒!”

一声轻微但清晰的声音传来。最下方的那道插销,竟然被它顶开了!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它毫不犹豫地,游向了卧室。它的身影消失在半开的卧室门后。

监控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2点30分……2点40分……

2点48分11秒。

青黛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卧室门口。

它缓慢地游了出来。

它的腹部,明显地隆起了一大块,呈现出一种极其不自然的、令人恐惧的轮廓。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血液凝固的动作。

它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它的头。

它没有看回玻璃箱,也没有看卧室。

它的头颅转向了书架的方向。

那双冰冷的、没有丝毫情感波动的、爬行动物特有的竖瞳,穿透了红外夜视镜头的黑暗,精准地、牢牢地——锁定了那个隐藏在书架饰品中的,正在记录着一切的针孔摄像头。

它静静地凝视着。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仿佛在与屏幕前的所有人对视。

然后,它猛地张开了巨大的嘴巴,露出满口白森森的倒钩牙,以闪电般的速度——朝着摄像头的方向,狠狠地扑了过来!

“砰!”

刘建军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手因为用力过猛,打翻了桌上的水杯。水洒了一地,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瞪得浑圆,瞳孔急剧收缩,死死地盯着那片雪花屏幕。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办案二十三年,他见过最残忍的凶手,最诡异的现场。

但没有任何东西,能比得上刚才那不眨眼的凝视,和那充满恶意的最后一击,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