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松花江水冲荡百年,终将在漩涡深水处,沉淀下历经沧桑的“浪木”躯干——原本因沉没而腐朽的枯木朽株,竟于水中熬出坚固如石的本质。正是这浪木被重新唤醒,才雕磨出吉林艺术天空那一颗幽邃深沉之星辰。
可以想见,根雕匠师们面对每块浪木,如承接大地托付的信物。他们俯身凝眸于虬结盘缠的根须之下,手抚木筋上的深深纹路如抚摸岁月的沧桑皱纹,寻找自然蕴藏的玄妙旨意——那些卷曲翻涌的木纹,或天然生成的“鬼脸”,皆为命运藏下的神秘锁钥。艺人们以心接木,以手为语,不再仅仅是“刻”与“凿”,却是虔诚的“发现”与“破译”。刀锋过处,是松花江水刻于木理筋骨之中的印痕渐被呈现;当根壳剥去伪装,浪木深藏的生命,竟借艺人之手终绽奇艳奇葩,在人的视野里发出惊绝的光采。
由材料到技法都显出浪木根雕不可仿制的禀赋。因自然塑造而非雕琢的千奇万态的木纹变幻之美,赋予了每一件作品独特气质;顺木材天生姿态而创作的原则更契合了“随形造势”的艺术真谛——老艺人讲求“三分人工七分天成”,因势利导如同江水般依着地势奔流;而浪木在时光之河长年浸润与磨砺,使它异常坚实厚重,木质沉实入水,颜色自然古意,握之有铜铁般冷然之感。此种材质纹理美、形态美、材质美,如天作之合,共同构成浪木艺术品魂魄的基调,使得它迥异于那些出自人工种植木料上的刻意雕琢。
浪木根雕深得“势”与“意”交融的精髓。作品中人物、走兽或花木、飞鸟,无不生动灵活,犹如浪木借匠人的身体重现生命气息。那些精工琢磨的刀痕,也仿佛存留着江水的记忆气息,使天然之态与人巧之功达到完美的和谐。浪木根雕的技艺内核并不拘泥,它包涵了雕塑与写意、写实与象征,是自然之神与人心相汇的结晶。
吉林市的浪木根雕,这一生于江水、经岁月洗练而生的神迹,非寻常工艺可比。它将我们带离了单纯的艺术欣赏殿堂,仿佛置身于松花江亘古流淌的神脉水波之中。当我们直面它那饱经霜雪却熠熠夺目的光芒,我们似乎窥见了“天人合一”的生命境界——浪木自河底被托举起的一刹那,它从凝固的江河波影化身为永恒雕塑,携着时光的低语,以沉默之姿,讲述着草木不言中蕴藏的万千奥秘。
匠师们指尖之下凿出的纹路,分明就是江流于木上的投影,也是生命对抗消亡的史诗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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