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赤子:胡永正与一座山的双重救赎

赵汗青·刘欣华

在宿州市埇桥区符离镇的层峦叠嶂间,尖山村后沉寂多年的龙脊山正经历一场静默而壮阔的重生。当农民胡永正二十年前第一次站在这片被剥蚀得只剩嶙峋骨架的荒山前,没人能想到,这个朴实的庄稼汉将以血肉之躯为它重新编织绿色肌理,更将在时光的褶皱里打捞出沉睡了千年的文化密码。

一锹一镐:1800亩荒山的绿色涅槃

2003年的春天,打工归来的胡永正被故乡的伤痕刺痛——1800亩山地如同被剥去皮肤的巨人,裸露出贫瘠的筋骨。水土流失的沟壑如同大地的泪痕。面对家人的不解与乡邻的质疑,他签下了那份沉重的荒山承包合同,将半生积蓄押进这片焦渴的土地。

创业的艰辛远超想象。第一年种下的五万株树苗,在盛夏的炙烤下成片枯黄。胡永正蹲在焦土上,捧起枯死的幼苗沉默良久。这个从不向命运低头的汉子,转身便背起水桶,一担一担从山脚挑水灌溉;为节省资金,他和妻子凌晨四点便扛着铁锹上山,在星光下挖出一个个鱼鳞坑。资金告罄时,他甚至咬牙卖掉了家中仅有的耕牛。

“山要活,得先学会‘喝’水。”他带领全家在雨季来临前抢修蓄水池,用塑料布铺就简易集雨面。为对抗干旱,他摸索出“三埋两踩一提苗”的种植法,让侧柏、黑松、刺槐深深扎根。二十年寒暑更迭,他像照顾婴孩般守护着这片山林。如今站在龙脊山巅远眺,50万株树木织成的林海在风中翻涌,森林覆盖率从不足10%跃升至85%以上。经年累月,这片人造林每年可涵养水源30万立方米,锁住5万吨流失的土壤——绿色奇迹的背后,是200多万元投入与无数磨出血泡的手掌。

石破天惊:千年摩崖唤醒历史血脉

2015年一个寻常春日,胡永正在龙脊山东坡清理杂草时,锄头触到岩壁发出异样脆响。拂去厚重苔藓,“朱陈庄”三个遒劲古字赫然惊现。这位只有初中文化的农民心头一震,立刻用树枝小心翼翼清理周边浮土,更多模糊刻痕渐次显露。

“这石头会说话!”他连夜下山向埇桥区文物部门报告。当省考古所人员抵达现场,镌刻于北宋年间的村落边界碑文在阳光下重见天日。“皖北地区保存如此完好的北宋摩崖石刻实属罕见,”一位考古队员抚摸着石刻感叹,“它改写了我们对宋代皖北乡村社会的认知!”

胡永正自发当起守护者。他砍荆斩棘清理出通往石刻的山路,用竹木搭建遮雨棚;为劝阻村民在石刻附近放牧取石,他挨家挨户讲解文物的珍贵;当发现刻字因风化日益模糊,他省下买树苗的钱购置保护涂料。如今,这片曾湮没于荒草的石刻已成为龙脊山的文化心脏,静静诉说着千年村落变迁的史诗。

北宋摩崖石刻“朱陈庄”

双重守护:青山文脉的交响

“山是咱的命根子,刻着祖辈故事的石头就是魂。”胡永正的双重守护之路日渐清晰。他在龙脊山划出“文化生态保护区”,围绕石刻种植枫树、银杏等观赏林木;铺设的青石板步道蜿蜒林间,解说牌上记录着石刻故事与树木知识;林下种植的丹参、芍药既固土又增收,生态与经济在此和谐共生。

荣誉接踵而至——“安徽省绿化奖章”“宿州市道德模范”的奖牌却被他锁进柜中。最让他欣喜的,是看到游客抚摸石刻时眼中的敬畏,是听闻消失多年的山鸡重回林间啼鸣。如今他正筹建“龙脊山生态文化教育基地”,那间简陋的护林房里堆满规划图纸。“要让城里娃知道,麦苗和古石刻一样金贵。”他摩挲着石刻边缘的苍苔说。

小方寺遗址

青山启示:乡村振兴的根系力量

胡永正的故事如投入水面的石子,在乡村振兴的浪潮中漾开层层涟漪。地方政府已将龙脊山纳入文化旅游规划,他的林场或将成为生态补偿试点。陈雪峰评价:这位农民用二十年证明,乡村振兴最深厚的伟力,正蕴藏于对乡土近乎本能的眷恋与守护。

龙脊山百里长套

“每个村庄都需要自己的‘胡永正’。”一位前来考察的学者指出,“政策应着力培育这类深植乡土的守护者,让生态补偿、文物认养等机制真正激活民间力量。”当龙脊山的枫叶又一次染红山峦,胡永正仍每日巡山。他的背影与千年石刻、万顷林海融为一体,成为青山最好的注脚——真正的守护从不需要豪言壮语,它深埋在一锹土、一棵苗、一次俯身拂去石刻尘埃的温柔坚持里。

龙脊山龙头

山魂

以血汗浇灌荒芜,

山便还你以碧浪连天;

用虔诚叩问顽石,

历史便赠你千年回响。

在龙脊山的年轮里,

一个农民的名字,

已与古木同生,

共石刻不朽。

赵 汗 青

赵汗青男,汉族,安徽宿州人,高级记者、文史作家、文化学者、博士。宿州市白居易研究会会长,宿州市隋唐大运河研究会驻会会长,中国网•韵动安徽地方部新媒体主管。《中国新闻杂志》副总编。2021年歌词“我有一个梦”获安徽省一等奖。已出版创作20万字军事历史小说《垓下之战》等九部长篇作品。

刘 欣 华

刘欣华女,汉族,安徽宿州人,英文翻译、文化学者、博士,宿州市隋唐大运河研究会会长,区政协委员、区知联会副会长、区欧美同学会副会长,盐城设计院安徽分院院长。现为安徽省企业文化网副总编,中国网•韵动安徽地方部主任。有千余篇随笔、散文见诸国内外报刊网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