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年7月，高考刚结束，我知道自己与大学无缘，三天后就跟着几个老乡离开老家南下，来到东莞打工，几番辗转后入职了石碣一家叫永东的电子厂，成了千万个打螺丝的其中之一。

永东厂规模不大，全部员工一千出头，比起那些动辄几千上万人的大厂，只能说是渺小。但永东厂在碣石还颇有名气，既有工价较高的缘故，也有管理相对人性化的原因。

当时的打工人，大部分都还在七八百上下徘徊，永东员工的底薪却一千起步，而且还不压工资，离职时还能全数拿到自己的钱，在那个年代是很难得的。

我能入职永东，并非自己才华盖世之故，而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的结果，给人交了五百块钱的介绍费，还得排队等出缺，我交了钱后还等了十来天。

永东厂是我的第一个东家，很多年后，虽然我离开了永东，但每次路过石碣，总要特意绕去永东厂门口瞧瞧。尽管里面的人已经大浪淘沙，我认识的所剩无几，但还是能给我很多的亲切感。

永东厂主要给一家著名的外企供货，厂里的产品也都是电容电感之类的“毛坯”。我所在的电感一部，全车间也就一百来号人又分成日夜两个班，每个班又有三个小组。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每个团队都有自己的老大，在老大的带领与监督下，保质保量完成生产目标，就能获得全额工资外加奖金。

我所在的组长是个叫阿蓉四川女孩，大概二十一二岁的样子，模样很是清秀，可作风相当泼辣，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们全组十六七个人。谁的手脚慢点，她就会柳眉倒竖“狮吼”起来。

于是，即使她长得漂亮身材又火爆，可我们还是背着她叫她“河东狮”。

我作为新人，虽然在组里算是“高文化”，可对自己要做的事完全没有概念，手脚很慢。

第一个班，阿蓉倒是耐着性子教我，但到下班时，她的嗓门和语气都已经无限接近于爆发了。

第二个班，我的速度有所提升，但还是达不到其他同事的效率，河东狮当场就给了我一通输出，弄得我尴尬不已，心里更是愤愤不平。

河东狮离开远点，我旁边工位上一个叫阿英的贵州女孩向我投来安慰的眼神，还张嘴说起了口语。

闹肚子闷气的我，竟然读懂了她的意思：别理她，她说她的你做你的就行，一个星期能达标就不错了。

我心中大定，换个角度想，如果自己和河东狮身份调换，在上司的绩效压力下，我只怕会做得更出格？

于是，我心里便暗地里“原谅”了河东狮，甚至别人在这么议论她的时候我也从来不说她这个绰号。

就这么慢慢熟悉，我的效率提升很快，第一个星期结束我就达标了。河东狮在班前会上夸了我几句。随后又说：今晚我请客，请大家去吃四川菜。

十几个人马上雀跃起来，原因也很简单，直接上司掏钱请客，都能吃白食何乐而不为？

下了班，我老老实实跟在人群最后，阿蓉却回头喊了起来：那个谁……黄小关，男子汉怎么婆婆妈妈走得那么慢？走快点，来我身边。

不是上班时间，同事们顿时哄堂大笑，说什么的都有。甚至有两个和河东狮关系好的女孩还凑到她面前问：老实交代，是不是对小靓仔有什么企图？

打打闹闹中，很快到了一家快餐店，河东狮应该来过很多次，熟门熟路地带着我们到了一个包厢里。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桌子上竟然摆着一个蛋糕，蜡烛也插上了。

我心里在想：难道河东狮今天过生日？我可没有准备礼物啊……

我还在忐忑时，现在门口的河东狮回头朝我大喊：黄小关，你过来……

同事们很有默契地给我让路，我脸上发烫地走到河东狮身边，正准备问她有什么事时，她却抢先说话了：祝你生日快乐！

我当场石化！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今天生日呢，脑子里飞速转动，马上就明白了：今天是9月18日，我的入职表格里填写的出生日期是九月十八。河东狮应该看过我的入职表，于是就以为今天是我的生日。

殊不知，我的生日虽然是9月18，可那是农历啊，难怪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到不管怎么说，河东狮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来，确实让我心里大为感动，心头一热差点都掉眼泪了，赶紧转身朝所有人说感谢，然后用眼神好好地感谢了河东狮一番。

聚会结束，整个过程的气氛非常好，我一度有种回到了学校的感觉。同时也看得出来，同事们也确实开心，虽然背后叫着“河东狮”，但大家对她确实有种发自内心的尊重。

从那以后，我更加快速地融入了这个小团队。后来又陆续参加了几次这样的聚会，无一例外，都是我们组上同事的生日。

直到这时候才明白，阿蓉对我们所有同事都是一视同仁，每个人的生日都是她请客，而且有约在先，其他人都不许送礼物，大家凑在一起吃顿饭吃个蛋糕开心一下最实在。

阿蓉这个举动，确实让我大为佩服。说老实话，她的工资比我们高一些，但远不足以让她值得如此挥霍。

和阿蓉相处熟悉了，我的效率早就已经超出了平均水平，和阿蓉之间的关系也挺好。班前班后大家一起笑闹时，甚至有人“拉郎配”把我和阿蓉强拉到一起。

我自己知道，我和阿蓉没有那样的缘分。我心里确实对她高看一眼，也非常佩服她一个初中都没毕业女孩子，能轻松管好这个小团队而游刃有余，但这些都没有催生爱情。

可阿蓉却表现得无所谓，甚至有一次还故意夸张地对大家说：我确实看好小关这个伢子，也不排斥一场姐弟恋……

阿蓉的话让所有人都更感刺激，甚至还有人有意无意地给我们“创造条件”。

有一天快下班时，阿蓉突然大声喊我：小关，下了班跟姐走，我有好事和你说。

她口无遮拦的话自然惹来一通哄笑，她却无所谓地瞪了大家一眼：你们的思想都不纯洁……

下了班，我忐忑不安地跟着阿蓉出了厂门。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最后到了一排出租屋里，她才向我介绍：这是我租住的房子，今天带你来确实是好事，但好不好得看你们的缘分。

进了屋一眼就看到屋里还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她是阿蓉大姐的女孩，名叫阿珍，也是今年高中毕业，现在在家日企打工。而所谓的“那家日企”，竟然就是永东厂的那个大客户。

阿珍文文静静，俏生生而又稍微带点怯怯的神情，第一眼就让我沦陷。平素能言善道的我，在这个关键时刻竟然卡壳了，虽没有结结巴巴，却也没有了以往的逻辑与幽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