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客社: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
田头妈宫的鲸鱼骨头 (拍摄者:陈宇帆)
文 /林鸿东
近日,厦大博士生小陈去厦港采风,拍摄到一座小庙中收藏的硕大的鲸鱼骨头。经了解,鲸鱼骨头所在的小庙就是我曾去过几次的 田头妈宫。
1.
田头妈宫位于厦港大埔头。从演武小学左侧走进小巷,经大学路,很快便可来到蜂巢山下的大埔头社区。大埔头边上还有中埔头、 小埔头。埔头在闽南话中指码头。厦港的大埔头、中埔头、小埔头,原来都是疍民聚居的码头,而沙坡尾,原来只是海边沙地。
大埔头的小巷深处,有一座充满慈善机构味道的阴庙,叫田头妈宫。旧时,厦港渔民出海捕鱼时,如果看到尸体或尸骨,会用红布把船的“龙眼”蒙住,将尸体或尸骨运回岸上田头妈宫处理。 在田头妈宫,除了“田头妈”,还供奉着三尊其它的神灵,如“十二司官”、“立佛像”(疑为大峰祖师)、“人客好兄弟”。“十二司官”指城隍庙里负责阴界判决的城隍部属。“立佛像”第一次去时,不明究竟何佛。后来我在东山岛的北极殿东安善堂 (也是收殓无主尸骨) 了解到善堂中供奉的 宋大峰祖师信仰 (善堂是潮汕一带普遍存在的慈善机构) 时,我便怀疑田头妈宫的立佛像可能是大峰祖师。田头妈宫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位于地下洞穴中的“人客好兄弟”神位。宫中的 义工告诉我,此洞穴原 为收纳无主尸骨之所, 现尸骨已装瓮移至地面的纳骨间。 “人客好兄弟”两侧分别写着“女无孤亡云”与“男无孤亡云”。“无孤亡云”就是“无辜 亡魂”。 魂写成“云”,或指超度后,不留鬼魂于世。看来,在闽南,叫人“兄弟”可以,千万别随便叫“好兄弟”。
闽南地区这种基于人道主义,收殓无主尸骨、奉祀无主魂灵的阴庙不少,其中比较常见的有"有应公庙",“三阴公庙”,“老大公庙”等。
田头妈宫原地下纳骨间入口 (拍摄者:陈宇帆)
2.
小陈拍到的鲸鱼骨头,让我想起 释超全的打鱼歌。
五年前,读明末厦门名僧释超全 (阮旻锡)《夕阳寮诗稿》时,无意间翻到第274页的《打鱼歌》,颇为好奇,便细心阅读起来,结果大有收获。
原来这首《打鱼歌》不仅写到了鲟鳇鱼(鳣 [zhān])、金枪鱼(鲔[wěi])、鳄鱼(蛟鼍[tuó])、鲂鱼、赤鳝、鲈鱼、鲥鱼等众多江海水族,写到了渔民“截海树桩”用定置巨网捕鱼,还详细记载了一次惊心动魄的海上捕鲸行动。此诗共有三十五句,竟有十三句 涉及捕鲸。在诗句中,释超全详细介绍了疍民船队集体出海用带钩系绳的标枪捕杀巨鲸的详细过程! 场面极为血腥!捕获的巨鲸,应该就是现在为数稀少的露脊鲸。疍民们除了把巨鲸之肉高价出售,还把鲸骨与鲸丝制成玩赏器物。
从《打鱼歌》可得悉,释超全记载的此次捕鲸行动地点是”海东“,鲸是“海东之鳅”,所谓“海鳅出海东”。捕鲸的主体是”雇佣蜑舟(蜑民)的海东岛户“。首先,捕鲸的主力可能是疍民。从“蜑舟分队攻”一句可知,此次捕鲸动用船只不少,且明确为“蜑舟”,也就是疍船。其次,捕鱼的岛户与蜑舟有可能与厦门岛有关。“ 吾家近在闽海滨 ” (阮 旻锡是同安人,晚年 自称“轮山遗衲”) ,这“近在闽海滨”的“闽海滨”,显然指泉州府同安县。诗人眼中的“海东岛户”很可能是指金厦(金门岛与厦门岛)的捕鱼 大户,明清时期金厦一带疍民聚居,蜑舟密集。
明末的 金厦疍民 有进行远洋捕鲸的能力吗?本来我有点怀疑,然而,经过对广东疍民文化进行较为细致的了解后发现:疍民确实有集体捕捞的传统,疍民的集体捕捞分为近海捕捞与远海捕捞,近海捕捞主要是借助人力与潮汐力布网拖网,远海捕捞则强调分工与协作,主要用来捕杀包括鲸类在内的大鱼。在远海捕捞作业上,疍民有一种海上组织叫“罟朋”,所谓“罟朋”就是集合十只船左右,使用同一张网,进行联合捕捞。“罟朋”组织,甚至都有专门的后勤保障船——”料船“,用来负责将鱼获进行腌晒处理。疍民确实也有被大户头家雇佣进行远海捕捞的现象,前述的“海东岛户”很可能就是这种 大户头家 。疍民有敢于与大鱼相搏的悍气,加上“罟朋”这种科学的集体协作机制,使其捕捞的范围,可以延伸到很远的海上。这种远洋捕捞能力,随时可以转化成远洋航海能力与海上作战能力,这正是过去历朝历代对疍民极为警惕的原因。
同样生活在明末清初的屈大均曾在他的《广东新语》中记录了粤东疍民捕鲸的情形:“海鰌常背负子,疍人辄以长绳系枪飞刺之,俟海鰌死,拽出沙潭,取其脂,货至万钱”,这与《打鱼歌》的描述如出一辙。阮旻锡通过自己生动的描述,使金厦一带疍民的捕鲸传统浮出水面。
当然,田头妈宫的鲸鱼骨头,不一定是捕捞的结果,也可能来自搁浅的鲸鱼。
附:阮旻锡《打鱼歌》
当筵欲作打鱼歌,我非杜甫空吟哦。
水族洲潭窟宅小,浩荡莫过江与河。
大江一泻沧溟接,长鳣巨鲔连蛟鼍。
此物当时能跋扈,网罟所加莫如何。
河中之鲂擅佳味,食品称珍亦可致。
神灵更有赤鳝公,仙人骑背摩天风。
三十六麟罗腹底,头角峥嵘化为龙。
其余琐屑烦齿颊,莼羹鲈脍归兴浓。
京江五月菖蒲雨,江上鲥鱼三尺许。
金山落日晚潮回,伐鼓鸣榔万网举。
锦麟泼剌银涛飞,先上官厨贡天府。
矢鱼于棠何足观,射鱼之罘亦无取。
吾闻海为百谷王,河伯向若空望洋。
北溟有鱼几千里,齐谐志怪非荒唐。
吾家近在闽海滨,打鱼卖鱼尽渔人。
东届澎湖作门户,南直琉球为比邻。(南:似乎方向有误)
截海树桩张巨网,逆流罩取无潜鳞。
百舰千艘相衔尾,膻雨腥风满街市。
相传海鳅出海东,苍鬐翠鬣撑虚空。
身似山岳蔽云黑,眼如日月射波红。
生子三日长万丈,气吞大海称海翁。
海东岛户垂涎久,唤集蜑舟分队攻。
利钩曲巨长绳系,乘潮出没寻遗踪。
水面倏然浮小屿,知是此鱼游泳处。
一标先中鱼背伤,千标随掷鱼震怒。
负痛翻波窜且惊,舟中急放牵丝绳。
钩着鱼身不可脱,载浮载沉难奔腾。
须臾引鱼到海岸,屹立如山横垄断。
雪片肌剖分腹腴,千金价直列肴馔。
雕镂玉骨兼琼须,制为器玩人难羡。
打鱼得此真稀奇,我今略写入风诗。
先生为渔不竭泽,戕残物命当爱惜。
君看腥血满刀砧,那忍烹来下箸食。
鱼乎鱼乎勿号呼,我亦烟波一钓徒。
如今罢钓乘桴去,与尔相忘在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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