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韦,听说这次同学聚会钱老师也会来?”电话那头传来方启东的声音。
“嗯,陆嘉明在群里说了。”韦承志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语气平淡。
“去不去?”
“去吧,有些事,总要有个了结。”
01
1995年5月,江南的初夏已经有些燥热。
县一中高三(2)班的教室里,吊扇呼呼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黑板上用粉笔写着“距高考还有30天”,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打着学生们紧绷的神经。
韦承志趴在课桌上,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昨晚家里的三亩水田要插秧,父亲腰疼得厉害,他和母亲忙到凌晨两点才回家。早上五点又爬起来,骑着那辆破旧的二八自行车赶到学校。
教室里弥漫着汗水和廉价香皂混合的味道。韦承志的校服袖口还沾着些许泥点,那是早上匆忙洗漱时没有注意到的。
“啪!”
一声脆响,韦承志猛地惊醒。班主任钱素琴正站在他面前,手里的教鞭重重地敲在桌面上。
“韦承志!上课睡觉,你当这里是你家猪圈吗?”钱素琴尖锐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全班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是麻木。
韦承志慌忙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老师的眼睛。
钱素琴绕着他转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次品:“看看你这副样子,手上还有泥巴印子吧?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鸡窝。”
她突然提高了声音:“我早就说过,有些人生来就是种田的命,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教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窗外的梧桐树上,知了开始了今年的第一声鸣叫。
钱素琴转身走到陆嘉明的座位旁,语气立刻变得温和:“你看看人家陆嘉明,每天干干净净,成绩稳定在全县前十。这才是读书的料!”
陆嘉明坐得笔直,白衬衫熨得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没有说话。
韦承志的拳头在桌下握得发白,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他能感觉到全班同学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这时,一张小纸条悄悄地递了过来。是同桌沈雨薇写的:
“别理她,我相信你。”
纸条上还画了一个笑脸。韦承志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抬头看了沈雨薇一眼。女孩正低着头做题,耳根有些发红。
下课铃响起,同学们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韦承志,你跟我来办公室。”钱素琴撂下这句话,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去上课了。钱素琴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个精致的茶杯,那是陆嘉明父亲上次来学校时送的。
“坐吧。”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承志啊,我这是为你好。”
韦承志站着没动。
“你家什么条件,你心里清楚。你爸那个身体,还能干几年农活?你妈一个妇道人家,能挣几个钱?”钱素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就算你考上了,学费怎么办?生活费怎么办?”
“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可以打工……”韦承志小声说。
“打工?”钱素琴冷笑一声,“你以为大学是那么好混的?人家城里孩子都在努力学习,你还要分心打工,能跟得上吗?到时候挂科留级,钱也花了,文凭也没拿到,两头落空。”
她站起身,走到韦承志面前:“不如现在就回去帮你爸妈种田,最起码饿不死。等过两年,找个姑娘结婚,生个娃,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不会放弃的。”韦承志抬起头,眼神倔强。
钱素琴摇摇头:“年轻人,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罢了,我言尽于此,你自己看着办吧。”
走出办公室,韦承志在走廊里碰到了陆嘉明。
“承志,你别往心里去,钱老师她……”陆嘉明欲言又止。
“没事。”韦承志勉强笑了笑。
陆嘉明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你拿着。”
韦承志打开一看,里面是五百块钱。在1995年,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我不能要。”韦承志把信封推回去。
“别跟我客气,就当是借给你的。”陆嘉明把信封硬塞进韦承志的书包,“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别太拼了。”
说完,陆嘉明快步离开了。韦承志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陆嘉明走到楼梯拐角处,确定韦承志看不见了,才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爸,事情我都按您说的做了……对,钱老师那边您放心……什么?下个月的模拟考试?我明白了……”
02
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班里在学校附近的小饭馆组织了聚餐。
饭馆不大,只有七八张圆桌。老板特意给他们腾出了最里面的包间,虽然叫包间,其实就是用屏风隔出来的一个角落。
桌上摆着几个简单的菜:麻婆豆腐、青椒肉丝、西红柿鸡蛋,还有一大盆酸菜鱼。啤酒是最便宜的本地牌子,三块钱一瓶。
钱素琴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同学们,三年的高中生活就要结束了。在座的各位,有的会继续深造,有的会走向社会。不管怎样,希望大家都记住母校的培养。”
她环视一圈,目光在陆嘉明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陆嘉明同学,这次肯定能上重点大学,将来前途无量。还有李晓芸、王建国……你们都是咱们班的骄傲。”
“至于某些人嘛……”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韦承志一眼,“能考上专科就不错了。人贵有自知之明,是不是?”
韦承志低着头,默默地喝着啤酒。那种廉价啤酒有股怪味,苦涩中带着一丝酸腐。
沈雨薇坐在他旁边,几次想开口说什么,都被闺蜜林小月拉住了。
“雨薇,别多管闲事。”林小月小声说,“钱老师最记仇了,你要是现在帮韦承志说话,指不定怎么给你小鞋穿呢。”
方启东看不下去了,端起酒杯站起来:“钱老师,我敬您一杯。不管考得怎么样,您三年的教诲我们都记在心里。”
他一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坐下来拍拍韦承志的肩膀:“兄弟,别灰心。咱们走着瞧,总有一天,让某些人刮目相看。”
“方启东,你什么意思?”钱素琴脸色一沉。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也说不准将来会怎样。”方启东满不在乎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包间里的气氛有些尴尬。
这时,陆嘉明站起来打圆场:“来来来,大家别扫兴。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咱们好好喝一杯。”
聚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走出饭馆,夏夜的风带着些许凉意。
韦承志推着自行车准备回家,沈雨薇追了上来。
“承志,等一下。”
月光下,女孩的脸庞显得格外清秀。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这是我整理的复习资料,虽然现在用不上了,但是……但是我想送给你做个纪念。”
韦承志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相信自己,你一定可以的。——雨薇”
“谢谢。”韦承志的声音有些哽咽。
“承志,不管考得怎么样,都不要放弃,好吗?”沈雨薇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韦承志点点头,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书包。
远处传来林小月的呼唤:“雨薇,快点,要赶不上末班车了!”
“我走了。”沈雨薇转身跑向公交站台,马尾辫在夜风中飞扬。
韦承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03
七月的蝉鸣格外聒噪,高考成绩公布的那天,整个县城都沸腾了。
县一中的布告栏前围满了人,红榜上密密麻麻地贴着上线学生的名字。
“陆嘉明,658分,全县第三!”
“李晓芸,612分!”
“王建国,598分!”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钱素琴站在红榜前,脸上堆满了笑容,不停地接受着其他老师的祝贺。
“韦承志呢?”有人问。
“在第二张榜上。”另一个声音回答。
韦承志的名字出现在本科线的中游,虽然只是一所普通的本科院校,但对于一个农村孩子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
更让人意外的是,方启东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榜单上。
学校的表彰大会上,钱素琴作为优秀班主任代表发言:
“各位领导、老师、同学们,今年我们班取得的成绩,离不开学校的支持和同学们的努力。特别是陆嘉明同学,从高一开始就展现出了过人的天赋……”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当然,我们也要正视现实。不是每个农村孩子都适合读书,认清自己很重要。有些同学虽然也考上了大学,但是家庭条件摆在那里,与其勉强去读,不如早点工作减轻家里负担。”
台下的韦承志握紧了拳头。他已经打听过了,学校有助学贷款政策,他还可以申请勤工俭学。无论多难,他都要去读大学。
会后,沈雨薇找到了韦承志:“听说你报了计算机专业?”
“嗯,听说这个专业以后很有前途。”韦承志说。
“我考上了师范学院,以后想当老师。”沈雨薇笑着说,“不过不会像钱老师那样。”
两人相视而笑。
这时,方启东走了过来:“承志,雨薇,我要去广东了。”
“广东?”两人都很惊讶。
“是啊,既然考不上大学,那就去闯一闯。听说那边机会多。”方启东显得很洒脱,“等我发达了,一定回来看你们。”
八月底,韦承志踏上了北上的火车。站台上,母亲抹着眼泪,父亲默默地抽着旱烟。
“志儿,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母亲往他包里又塞了几个煮鸡蛋。
“爸,您的腰要注意,重活让妈帮着点。”韦承志眼眶有些湿润。
火车缓缓开动,韦承志趴在窗口,看着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的第二天,钱素琴收到了一个厚厚的信封。
“陆局长,您太客气了。”钱素琴笑得合不拢嘴。
“钱老师,这些年多亏了您对嘉明的照顾。”陆嘉明的父亲客气地说,“听说韦承志那孩子去读大学了?”
“是啊,农村孩子,不知天高地厚。”钱素琴撇撇嘴,“早晚要吃苦头的。”
“那个举报的事……”
“您放心,都处理好了。那个姓沈的小职员,不足为虑。”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心照不宣。
04
2010年春天,韦承志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繁华的都市景象。
他现在是一家知名互联网公司的技术总监,年薪过百万。办公桌上摆着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刚泡好的普洱茶。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韦承志吗?我是陆嘉明。”
韦承志愣了一下:“嘉明?”
“对,是我。咱们高中同学想组织个聚会,你有时间参加吗?”
“什么时候?”
“下周六,在省城的君悦大酒店。钱老师也会来。”
听到钱素琴的名字,韦承志沉默了。
“承志,你还在吗?”
“在,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韦承志陷入了沉思。十五年了,有些人,有些事,是该有个了结了。
同一时间,方启东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处理文件。他的连锁超市已经开到了第八十家分店,身家过亿。
“方总,陆嘉明的电话。”秘书递过来手机。
“喂,嘉明啊,同学聚会?行,我一定到。”
另一边,沈雨薇坐在校长办公室里,她现在是省重点中学的副校长。桌上放着一个褪色的笔记本,正是当年韦承志还给她的那本。
她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份发黄的文件。那是她父亲当年留下的,关于钱素琴的举报材料。
“十五年了,是时候了。”她喃喃自语。
聚会前一天,韦承志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志儿,听说你要去参加同学聚会?”
“嗯,妈。”
“那个钱老师也去吗?”
“应该会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志儿,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现在有出息了,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我知道,妈。”
挂了电话,韦承志看着窗外的夕阳,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05
君悦大酒店金碧辉煌,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韦承志特意开了一辆普通的帕萨特,低调地停在停车场的角落。他穿着简单的休闲装,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上班族。
推开包厢的门,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圆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
“哎呀,这不是咱们的老班长吗?”有人认出了坐在主位旁边的陆嘉明。
陆嘉明西装革履,派头十足。他现在是市政府的处级干部,仕途一片光明。
钱素琴坐在陆嘉明旁边,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但保养得很好,一身名牌,手上戴着翡翠镯子。
“嘉明真是有出息,我早就知道他不是池中之物。”钱素琴笑容满面,“我教了这么多年书,最得意的学生就是他了。”
这时,她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韦承志。
“哟,承志也来了?”钱素琴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笑容,“快进来坐。这么多年不见,现在在哪里高就啊?”
韦承志还没来得及回答,包厢的门又被推开了。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方启东大步走进来。
他一身休闲西装,虽然不是什么大牌,但整个人散发着成功商人的气场。
“启东?”钱素琴显然很意外,“你不是……你不是没考上大学吗?”
方启东哈哈一笑:“是啊,多亏了您当年的激励,我才下定决心去闯荡。现在开了几十家连锁超市,勉强混口饭吃。”
钱素琴的脸色有些尴尬。
陆嘉明连忙站起来招呼:“来来来,大家都坐下。服务员,上菜吧。”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同学们互相敬酒,聊着这些年的经历。
王建国现在是一家外企的中层,李晓芸在银行工作,都算是混得不错。
“承志,你呢?这些年在做什么?”有人问。
韦承志刚要开口,包厢的门又开了。
沈雨薇走了进来。
十五年的时光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但那份知性优雅的气质更加明显。她穿着得体的职业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雨薇!”钱素琴热情地站起来,“听说你现在是省重点中学的副校长了?真是太了不起了!”
沈雨薇微微一笑:“钱老师过奖了。”
她的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韦承志身上。
“承志,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韦承志点点头。
沈雨薇走到韦承志面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承志,这是我一直想给你的东西。”
包厢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韦承志接过文件,打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
钱素琴好奇地凑过来想看,当她看清文件内容后,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钱老师,您怎么了?”有人关心地问。
钱素琴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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