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田力

凌晨四点的北京还浸在墨色里，我裹紧保安制服推开宿舍门，鞋底碾过满地碎冰的声响惊醒了蜷缩在墙角的流浪猫。这已经是我当保安的第三十七天，当初“体验生活、顺带旅游”的念头，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站岗中碎成了值班室窗台上的冰碴。

地铁站的早高峰像永不疲倦的潮水，我守在写字楼门口，看着西装革履的白领们踩着皮鞋匆匆掠过，他们手里的咖啡香气混着寒风钻进鼻腔。而我捧着保温桶里早已凉透的稀饭，目光机械地扫过每一张陌生的面孔。记得第一天上岗时，主管指着墙上的规章制度说“保安责任重大”，那时我望着玻璃幕墙外的CBD建筑群，还天真地以为能从这个角度触摸城市的温度。

深夜的巡逻最是难熬。地下车库的声控灯时明时暗，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荡出回响。有次撞见加班到凌晨的程序员，他揉着发红的眼睛冲我点头，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都是困在城市齿轮里的零件，只不过我的岗位在监控屏幕前，他的战场在电脑代码中。值班室里的收音机总在播放老掉牙的评书，沙哑的嗓音混着空调外机的嗡鸣，成了漫漫长夜里唯一的陪伴。

最想家的是吃午饭时，食堂飘来红烧肉的香气，却与我餐盘里寡淡的白菜豆腐形成鲜明对比。想起离家那天母亲塞进行李箱的腊肉，此刻大概已经在潮湿的被褥下发了霉。偶尔在巡逻间隙刷到朋友圈里朋友们晒的旅游照，故宫的红墙、后海的落日，这些近在咫尺的风景，对我来说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但生活总在裂缝里漏进微光。某个暴雨倾盆的傍晚，我帮忘带伞的住户把快递搬进大堂，她递来的那杯热奶茶，让塑料杯壁凝结的水珠都变得温柔。深夜巡逻时，会遇到同样晚归的保洁阿姨，我们隔着口罩聊两句家长里短，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织成短暂的温暖。

此刻我站在晨光熹微的岗哨前，看着第一缕阳光爬上国贸大厦的尖顶。保安制服的肩章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或许生活本就不是精心策划的旅行，而是在汗水中尝到的咸涩，在疲惫里遇见的星光，是那些被我们亲手擦亮的、平凡日子里的细碎光芒。

【作者简介】姚树丰，笔名田力，辽宁凌源乌兰白人，华文原创小说签约作家、编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