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节自许倬云《往里走,安顿自己》丨北京日报出版社
快速转变的时代,
我们该如何面对迷茫?
个人迷茫这种情况普遍出现,我想是和今天的世界正在快速转变有关。我曾经属于旧世界,各位身处新世界。在中国,你们刚刚踏入的新世界,和旧世界最大的差别在于它转变得非常快。以美国而论,这个新世界也出现二三十年了。除了过去一百年来不断发展的都市化现象以外,互联网的出现使得人类社会运转的速度加快了。我们的代沟越来越大,网速越来越快,生活节奏也在不断加快。这使得习惯于安定的旧社会生活的人,一下子被碰破了头——你觉得世界离你太远,下一秒,世界又好像逼到你头上来。
这个新、旧世界之间的过渡,怎么处理都是件大麻烦事。就具体现象而言,例如,工作及家庭之间怎么平衡的问题。如今的中国有越来越多的独生子女,做孩子的时候,集父母、祖父母和外祖父母六个人的宠爱于一身,容易养成以自我为中心的习惯。而今天,社会忽然一下扩大到以国家为中心,甚至扩大到全世界的活动——全世界人民的生活、观念都拉扯在一起。于是,你会感到困惑和迷茫——我在哪里?我曾经是世界的中心,怎么现在我连世界的边缘都够不着?我变成世界上的一个小点,我的行为受大环境的影响太大,而我本身对大环境却产生不了什么影响。
在我当年的工作单位,同事之间可以聊聊天、喝喝茶,感觉大家之间的关系很紧密。但现在的时代不同了,旁边的同事可能忽然出差了,或者一下被调到别处去了;也有可能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到晚上,才有时间和另一半打个电话, 现在的办公室是散开来的。这种局面让人感觉迷茫。 不只是职场人士,还没有进入职场的年轻人,可能更会有这种迷茫的感觉。在学校里边他们有一个很安定的小圈子,有同学,有朋友,感到很舒服。一旦进入职场他们就容易胆怯,不知道将来的人生会怎样。这种内心的胆怯,也会使人感到迷茫。
这种解释比较抽象,但我认为不是你们个人在改变,而是世界在改变。现在,个人很难说:“让我们来改变世界。”所以,我们只好尽量接受现实,哪怕现实是如此一般。拿我们正在面临的疫情举例,在过去,可能只有个别人生病,可现在疫情一发生,全世界的人要一起面对。我们日常随意出入的地方,可能就被封闭起来了。被封城的人是怎样度过的?这种经历对他们而言,是惶然无措的。各位现在不能出国,不能回家,或者被限定在某个城市不能到其他地方去,也会感到茫然失措。这种感觉我完全理解,因为我是一个九十多岁的人,也不适应21世纪目前的社会现状,我也感觉迷茫。但是我同情各位,理解各位。
未来人类世界一体化,
是一定会发生的
未来人类世界一体化,是一定会发生的。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这个过程中会不会发生战争。我们当然希望不要发生战争,但这是要依靠我们的智慧来实现的。拥有处理这种局面的智慧,其前提是我们要了解自己,了解我们都是世界共同体中的一员。我们该如何共同阻止战争,消弭战争的阴影,这是很重大的事情。只有回头看, 理解人类过去所经历的轨迹和人类在过去战争中给彼此造成的痛苦,才能有对战争的反省和消弭战争的觉悟。
我也谈谈我的个人经历。战争会给人造成很大的痛苦,对人的心理有极大的影响。我如果没有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文简称“二战”)的艰难,就不会有今天的眼光和态度。世界大局能不能合而为一?这是必须的,也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我们并没有为此做好心理准备。世界从四百多年前开始进入近代,两百多年前开始进入现代,一百多年前开始加速现代化。这种全球一体化的进程,一直在进行之中。现在的变化更是把各个地方的人的关系拉得很近,“天涯若比邻”,近到谁都躲不开谁的地步。
这一段人类历史的发展过程中,我们面临的矛盾很明显——白人社会以及白人国家扮演重要的角色,因为他们的开拓性强。他们的民族过去的历史,使得他们发展成为开拓型、侵略型的民族。所以,这一硬性拼凑的暴力组合,缺少“天下国家”的气度和包容性。
我们中国有这种意识。基督教原本也有这种意识,但基督教又有缺陷,它对上帝的信徒和非上帝信徒进行了严格的划分。传统中国其实是一个文化共同体,具有超越民族的包容性。在“天下国家”的概念里,不同国家的人之间是无界限的。虽然古代有中夏和夷狄的区分,但最终目的都是建设大同世界:先自己修身,然后才有能力照顾别人,进而照顾到整个地球上的族群。
我们要修己以安人、安民。安人与安民是不太一样的观念,安人是安顿个别的人,安民则是“安百姓”。“百姓”是种族的事情、族群的事情。姓是族群的标记,所有的族群都因“我”而安顿,大同世界的理想就达成了。 这种“天下国家”的意识,不同于“天下主人”的意识,乃是中国文化体特有的观念。我希望我们有将这种意识推向世界的责任感 ;我希望用这种意识消弭民族间的界限,消弭民族间的仇恨;我希望基督教徒理解,天下是我们共同生存的地球——地球就是一个孤悬在太空的“大飞船”,我们都是这艘“大飞船”上的乘客。
人类共有这个社会,我们必须在一起好好生活,好好相处。这是我们正在走向的共同世界。当然,要实现这个理想有先决条件。我们不仅要盼望着这一天早日到来,我更要鼓励、呼吁大家为这一天早日到来而共同努力。我们要让世界知道,中国就有这样的“天下国家”意识。有了“天下国家”意识的人,就不会像特朗普那样,声称如果不听我的话就一定要毁掉你。 “天下国家”的意识是“容纳”,而不是“征服”。
我们中国人在今天有个奇怪的现象。一方面,我们背了将近两百年的耻辱和仇恨,使得我们有很强的民族观;另一方面,我们的历史给了我们认识世界的“天下国家”观念。我们是深受民族主义影响的一群人,我们一旦知道并接受了“天下国家”的观念,或许就可以消弭民族之间的界限,这是我们要做的事情。
不要糟蹋自己,
不要屈服于这个世界
各位的身体里都有一个自己,这个自己是最宝贵的东西。在你二三十岁的时候,要寻找自我,不要糟蹋它。第一,不要被欲望糟蹋;第二,不要被自怜糟蹋。
第一,欲望是最可怕的。若你被贪财的欲望、性爱的欲望、控制的欲望糟蹋,你就会被毁掉,你就不是你了,要留住这一份清白。第二,不要自怜,不要说你太渺小。一个人是渺小的,但许多人在一起相处、相识、相濡,还是可以得到安慰的。人的共同力量是无穷大的,人类能够同心合力做很多事情。 今天的世界是无数代人共同铸造的 ,我们还要不断地塑造新的世界观、新的宇宙观和新的人生观。
保持一份清明,保持良心的独立性,保持慈悲和平的心和自重自敬的心。孔子将这道理归纳得很简单明了——人内外都应忠和恕。所以,重视你自己,面对滔天大浪的时候,要冷静,要有信心;带着团队一起互相交流,互相分享,互相分担。
各位还年轻。你们要活到我这岁数还有很多年,也有可能活得比我还长。
说实话,这么长时间要活过来是相当辛苦的,但是我不能回头,我也不需要回头。 我一路辛苦过来,保持了自己的存在,从来没想过糟蹋自己,也没有屈服于这个世界。 我的自己有一半由我掌握——我的心态、我的意向、我的人格和我做人的道理。你要理解,你是完整的人,不是儿童。这一辈子,“完整的人”这四个字是你的责任。 保持你的完整,不屈服、不腐化、不猥琐。你是顶天立地的人,世界因你的存在而改变,因你的不在而缺憾。
许倬云先生,生于大陆、长于台湾、留学并任教于美国(王小波笔下那位“我的老师”),是美国匹兹堡大学荣休教授、台湾“中研院”院士,以其学贯中西的素养享誉海内外学术界,被称为台湾历史学界的耆宿,高屋建瓴的世界公民。
许先生是中国史研究的大家,他的西周史、春秋战国与汉代的社会史研究独步天下,但影响更大的是他打通中西、纵观古今的通史研究。他从世界的高度看中国,既高屋建瓴,又不失对中国文化的深情。
大师写专著不难,但大师写小书,却没有几位能够做到。而许先生的几部书都是叫好又叫座的畅销读物。
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许纪霖说:“不要以为这类读物好写,只有学问到了炉火纯青、阅历通透人情世故、人生看尽江山沧桑的时候,方能够化繁为简,将历史深层的智慧以大白话的方式和盘托出。有学问的专家不谓不多,但有智慧的大家实在太少,而许先生,就是当今在世的大智者之一。”
为此诚挚为大家推荐许倬云作品《万古江河(上下册)》《长江小史》《万古江河》几部著作。站在历史的角度,理解中国,理解自身。此书举重若轻,以简驭繁,秉承了许先生一贯的“大历史观”,穿越千年,直叙中国人的文化内核,找到中国人安身立命的精神资源。
自1999年从匹兹堡大学退休后,许倬云便开始全力写大众史学。他说:
“我觉得既然我们老百姓要问老百姓生活上的问题,我们学历史的就应该有交代。”
于是便有了许倬云的《万古江河》,有了《三千年文明大变局》《我们去向何方》《世界何以至此》这样立足于现实危机,以“大历史”的视野,反思中国与世界文明的经典之作。
正是这份独特价值,许倬云的著作一度曾是清华大学给入学新生的赠书,随录取通知书一并派送。
而这套“许倬云文明三书”,更是将其毕生见闻、精思熔于一炉,篇篇饱含他对世界未来和人类命运的关切。
许倬云是一套密码,需要保存,需要不断书写。他的智慧,能帮助我们思考,中国文化从何处来,又要向何处去。请长按下图选购,即刻收藏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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