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英又出门了。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从楼道里走出去,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子,脚步匆匆,好像身后有东西在追她。

“看,又去了。”三楼的王太太倚在自家门口,对着楼道另一头的李太太努了努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还没走远的陈桂英耳朵里。

陈桂英的背影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那辆陪了她十几年的小破推车就停在楼下,车轮转动时发出“吱呀吱呀”的抗议声,像是为她这把老骨头感到不值。

王太太“哼”了一声,捏着鼻子往陈桂英的门边扇了扇风。

“臭死了,真是越来越受不了了。”

李太太也皱着眉,满脸嫌恶:“可不是嘛。以前就是一股子废纸箱受潮的酸味,现在倒好,自从她天天往银行跑,这味儿里又加了点说不出的东西,闻着让人犯恶心。”

陈桂英的家,是这栋老旧居民楼里一个公开的“垃圾站”。作为一名七旬的拾荒老人,她每天最大的营生,就是把别人不要的瓶子、纸壳、旧家电,一点点拖回自己那个不到四十平米的家里。

长年累月,屋里的废品堆得比人都高,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馊味也成了整条楼道的“特色”。邻里们对此早就怨声载道,但陈桂英从不与人争辩,只是默默地进,默默地出,用沉默对抗着一切指点。

可最近一周,情况变得诡异起来。

这个一向把一分钱看得比命还重、只在月底卖废品时才去一次银行的陈老太,突然开始疯狂地往银行跑。

一天两次,雷打不动。

她不再拉那辆吱吱作响的破车,也不再弯腰在垃圾桶里翻找,只是准时准点地出门,去街角的银行,然后在一两个小时后,带着一身更浓重的疲惫和那种奇怪的味道回来。

“王姐,你数着没?这老婆子这周是第几次了?”

邻里间的微信群里,头像为一朵盛开牡丹花的李太太发出了提问。

王太太几乎是秒回:“我记着呢!周一上午一次,下午一次。周二上午又一次。昨天周三,她居然跑了三趟!加上今天这两次,这都……我的天,八次了!”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八次?她去银行干嘛啊?存款有八位数要分批存吗?”

“拉倒吧,就她?我上次看她为了五毛钱的废纸壳跟收废品的小伙子磨了半小时。”

“你们说,她是不是被电信诈骗了?电视里天天放,专门骗这种独居老人的。”这个猜测一出,立刻得到了许多人的附和。

王太太发了一长串语音,语气里充满了“一切尽在掌握”的优越感:“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你们是没闻到她家门口那个味儿,现在简直就是个毒气站!我昨天倒垃圾,看她开门,好家伙,里面黑漆漆的,那股臭味‘轰’一下就冲出来了,差点没把我熏个跟头。”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跟你们讲,这绝对有事。一个拾荒的老太婆,突然这么频繁地去银行,还把自己搞得越来越臭,正常吗?绝对不正常!”

群里的讨论越来越热烈,话题也越来越离谱。有人说她可能是在用捡来的身份证办了好多张卡,在帮犯罪分子洗钱;还有人说,她屋里可能藏了什么东西,需要用钱去摆平。

这些猜测,陈桂英一概不知。

她刚从银行回来,疲惫地靠在门上,摸索着钥匙。她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一条缝,那股被王太太形容为“毒气”的味道立刻涌了出来,比楼道里的味道浓烈百倍。那是一种混杂着腐烂、酸败和某种化学试剂的古怪气味。

陈桂英却像是闻不到一样,侧身闪了进去,迅速关上了门,将自己和所有的秘密,都锁在了那片黑暗和恶臭里。

她靠在门后,粗重地喘息着,从怀里那个发白的布袋中,掏出了一张崭新的银行回单。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回单上的数字,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然后,她把回单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子里。那个盒子里,已经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小沓同样的回单。

矛盾在周五这天彻底激化了。

起因是王太太正在上小学的孙子。小男孩放学回家,跑到三楼就哇哇大哭起来,说楼道太臭了,像“死老鼠的味道”,他一步也不想往前走。

王太太心疼孙子,积攒了一周的怒火“腾”地一下就窜上了头顶。

她“啪”的一声把手里的锅铲重重撂在厨房,气势汹汹地冲到陈桂英家门口,抬手就把门拍得“砰砰”响。

“陈桂英!你给我开门!你到底在家里搞什么名堂!再不把那些臭东西弄走,我们就报警了!”

她的嗓门又高又尖,半栋楼都听得见。

楼上楼下的邻居纷纷打开门,探出头来看热闹。大家对着陈桂英家紧闭的房门指指点点,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忍无可忍的愤怒。

“是该报警了!这都影响我们正常生活了!”

“对!必须让她给个说法!这周都跑了十二次银行了,谁知道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警察同志来了正好,好好查查她!说不定还是个逃犯呢!”

言语像一把把刀子,隔着门板往里飞。

过了许久,门里才传来陈桂英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我没有……我过两天就处理……”

“过两天是哪天?你每次都这么说!”王太太不依不饶,双手叉腰,摆出一副今天非要解决问题的架势,“你现在就把门打开!让我们进去看看!你要是没鬼,你怕什么?”

“不行!”门里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而坚定,“你们不能进来!谁也别想进来!”

这种决绝的态度,彻底坐实了邻居们的猜想。

一个无亲无故的拾荒老太,家里堆满垃圾,散发恶臭,还天天往银行跑,现在又不让任何人进门。

这背后,一定有天大的秘密!

王太太感觉自己抓住了真理,她清了清嗓子,对着周围的邻居们大声宣布:“大家伙儿都看见了啊,她心虚了!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来处理!这不仅是为了我们大家的环境,更是为了防止她老人家在里面误入歧途,我们这也是为她好!”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立刻赢得了邻居们的一致赞同。

王太太得意地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110。

警察来得很快。

两名年轻的警察,一个姓张,一个姓李,从警车上下来,就被一群激动的居民团团围住。

“警察同志,你们可算来了!”王太太一马当先,拉着张警官的胳膊就开始大倒苦水,“就是三楼那个陈桂英!我们严重怀疑她在从事什么违法活动!”

李警官拿出记事本,皱了皱眉:“同志,您先别激动,慢慢说,具体是什么情况?”

“她一个捡破烂的,一个礼拜跑了十二趟银行!十二趟啊!”

“她家里臭得整栋楼都待不下去人了,我们让她开门她死活不开!”

“她肯定在里面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一言我一语,居民们争先恐后地提供着“证据”。张警官和李警官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里都看到了事情的棘手。

这种邻里纠纷最是难办,清官难断家务事。但“一周跑十二次银行”和“恶臭”这两个点,确实有些反常。

“大家先冷静一下。”张警官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我们先上去了解一下情况。”

在王太太的带领下,两名警察来到了三楼陈桂英的家门口。刚踏上三楼的楼梯,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臭味就扑面而来,让两个年轻的警察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味道,确实不对劲。

张警官上前一步,敲了敲门。

“咚、咚、咚。”

“您好,社区民警,我们是派出所的。陈阿姨,在家吗?我们想跟您了解一点情况。”他的声音清晰、平和,试图传递出没有恶意的信号。

门里死一般地寂静。

他又敲了一遍,加大了音量:“陈阿姨!听得到吗?听到请开一下门!”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旁边的王太太立刻添油加醋:“看吧!警察同志,她就是不敢开门!她心虚!”

李警官示意她稍安勿躁,他绕着门边仔细看了看,又把鼻子凑近门缝闻了闻,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他回头对张警官低声说:“张哥,这味儿……不像是单纯的垃圾味,有点像……生物腐烂的味道。”

“生物腐烂”四个字,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咯噔”一下。

张警官的表情也凝重了。独居老人、反锁的房门、浓烈的异味、毫无应答……这些要素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种最坏的可能。

他不再犹豫,立刻通过对讲机向指挥中心汇报了情况,请求强制开门的许可。

“人命关天,必须立刻确认老人的安全状况。”

强制开门的许可很快就批下来了。

最开始是叫来了社区合作的开锁师傅。老师傅拿着工具捣鼓了半天,满头大汗,最后却摇了摇头:“不行啊,警官,这门从里面用好几道锁反锁了,还有个很重的柜子顶着,我这点工具打不开。”

情况变得更加紧急。

每一秒的延迟,都可能意味着一条生命的逝去。

张警官当机立断,向围观的邻居们大声喊道:“所有人,都退后!保持安全距离!”

他从腰间解下警棍,对着门锁的位置,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

李警官也加入了进来,两人合力,用最直接也最暴力的方式,冲击着那扇隔绝了秘密的薄薄门板。

周围的邻居们大气都不敢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扇不断震动的铁门。王太太更是紧张地攥紧了拳头,她既希望警察冲进去揭露“真相”,又隐隐害怕看到什么可怕的场景。

“哐当——!”

一声巨响,门锁被彻底破坏。

张警官一脚踹去,那扇顽固的门终于“吱呀”一声,向内打开了一个漆黑的豁口。

一股比刚才浓烈十倍的、令人作呕的恶臭,如同实质性的冲击波,从门缝里狂涌而出!

站在最前面的两名警察首当其冲,瞬间被这股气味呛得连连后退。

李警官年轻,当场就捂着嘴干呕起来。

张警官经验老道一些,他强忍着不适,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拔出强光手电,第一个跨进了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

光柱刺破黑暗,在屋内晃动。

紧接着,那道笔直的光柱猛地一颤,停在了房间的中央,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

门外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试图看清里面的景象。

突然,门里传来张警官带着极度震惊和一丝颤抖的、变了调的声音。

“这……这是……”

紧接着,是李警官倒抽一口冷气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

“快!快叫支援!封锁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