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谢平
1
一位顾客在G县城老街转角的商铺里买了一个塑料沥水篮,花了2元钱,别的商铺买要3元,贵1元。大家都喜欢在这里购买日杂用品,因为这里所有的物品都比别的商铺卖得便宜。
这位顾客完成了交易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在看老板卸货。一轮4米2的厢式货车挡住狭窄的街道,过往的电动车摁着喇叭,行人嘟嘟囔囔,骂着:“老温,你这堵门狗!”
老温是这个商铺的老板,全名叫温浙成。没有人称他老板,而称“老温”,说明大家都对他熟悉,无需使用尊称,也表明老温与人关系相处融洽。
老温与货车司机忙着卸货,他老婆则照看生意。他老婆叫“黑嫂”,大家都这样称谓她,叫惯了,她也不生气,谁叫她皮肤黑。
买了一个塑料沥水篮的这位顾客看老温卸完了货,车也开走了,凑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问:“要借钱吗?”
老温不认识他,顾客就说:“我儿子家就住在你家坎上。”
老温“哦”了一句,接着问“有多少?”
“一万。”
“暂时还用不上,你留一个电话好吧?”
这位顾客报了电话号码,让老温打,老温拨出去,顾客手上的老年机发出很大的声音,他叫老温帮他存起号码。
2
卸下的货堆在柜台里,像一座山,这是老温最后的一次伪装——这跟通常一样,货缺了,就得补充新货,没有人会发觉异常,只有老温和他老婆心里清楚,这只是掩人耳目。老温和黑嫂把卷帘门拉下来,他们并没有去整理货物,而是把保险柜里的账本拿出来。
账本上有一百多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是金额以及每个月付的利息。
老温报着数字,黑嫂摁着计算器,黑嫂摁计算器的手有些不听使唤,在发抖。其间有人捣着卷帘门要买东西,老温显得很烦躁,拒绝开门。他们脸色严峻,却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明天,或者准确来说凌晨2点钟,他们将从这里销声匿迹,他们在做最后的统计,除了付去的利息,还盈余多少——当然包括客户的本金。这个罪恶的逃跑计划让他们不得不感到一阵恐惧,虽然为这个计划已经蓄谋了六年时间。
3
六年前,一对操着外地口音的夫妻来到这个小县城,在县城老街上开了一家日杂商铺。男的自称姓温,工商执照上也印有他的大名:温浙成,上面那张略显肥胖的脸的照片,给人憨厚的感觉。六年后这对夫妻已能用本地话与人交流,只不过还夹杂外地口音。这对看似普通的夫妻为人和气友善,对男女老少顾客都礼貌相称,时不时开些恰当的玩笑,让人觉得他们没有老板的架子,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们店铺里所有的货物都要比别人便宜,这一点就很有吸引力。
不久,有人传开老温愿意以三分的高利息借贷。第一个借钱给老温的人尝到了甜头,那是一笔十万元的高利贷,第二个月,放贷的人就收到三千元的利息转账,时间一天也不差,这比存在哪个银行的利息都高,这就让很多人心动。与此同时,老温的生意规模也在扩大,他的商铺两侧店面也租赁下来,因为是同一个房东,就省去了很多麻烦,只要把隔断打通就是。六年里,与银行揽储相反,老温只要坐等客户送钱上门,他们的态度比他还谦和,奉若财神,时间越到后面,送钱的人越多。大家都对这位老板深信不疑,从哪个角度来说老温都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是的,所有人都败在深藏不露的老温手下。当房东第一个发现事情不妙的时候,老温及黑嫂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商铺里最后一次采购的货物还凌乱地堆在柜台里,他的住所里的东西大部分未搬动,派出所的电脑里查不到“温浙成”这个名字,一切都是他蓄意准备好的。他们不敢相信,老温竟然是骗子!小县城陷入了恐慌之中。
4
老温,现在我们可以称他为“骗子”了,他的商铺门口拉起了警戒线,但还是没办法阻止抢货的人,有人在哭喊,有人发了疯似地往商铺里钻,警戒带如一根跳绳上下翻飞。
钟婆婆站在警戒线外,看着混乱的场面,错愕不已。昨天晚上的情景怎么与眼前所见这么格格不入,她怀疑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她希望应该是这样,因为她的心里最该感恩的就是这位温老板,现在却成了人人切齿的骗子。
回到前一天晚上。深夜,老温在和他老婆黑嫂往他们租住的房子走,他们一声不吭心情沉重,往日这个时候他们早已入睡,他们有早起的习惯,整条老街他们的商铺是第一个开门的。七弯八拐的小巷让他们的脚步声显得很响亮。六年前老温首先选定的这个离热闹最近而又最宁静的住所,那是一栋具有百年历史老宅,它的古老从每块砖的砖缝里屋顶檩梁上散发出来,墙上钉了一块“古宅”的铭牌,房东自然不会在这种地方居住,但他觉得对自己正合适。
刚进院子,右侧的门打开了,灯光下显出一个老人的身影。
“你们回来了,我说你们到哪里去了,这么晚都不见回来。”
老人就是钟婆婆,一同租住在这栋房子里。她端着一碟薯饼,那是刚从锅里端出来的。老温拿了一块,黑嫂也拿了一块,还烫手。
钟婆婆有一个孙子,上大学二年级,她儿子早年出车祸,孙子就一直由她抚养。在她的孙子考上大学的那年,正是老温生意最红火的时候(大家都是这样认为,因为他的店面扩大了二倍)。就在那一年,老温做出了一个决定,要资助钟婆婆的孙子上大学。他可不是兴头上的话,每年的暑假寒假他都郑重其事把学费交到钟婆婆手上,钟婆婆千恩万谢,总想着办法来回报,但她能力又有限,只能帮他家门口扫扫地,自家菜园有什么时令蔬菜,先摘给他家尝。
老温吃了红薯饼,回到自己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沓钞票。他把钞票放在钟婆婆手上,说:“立旺(钟婆婆的孙子)还要两年才毕业吧,这是他两年的学费,你照样给他保管好,开学再给他。”
钟婆婆看到这么厚钱有些不解,问“一次拿这么多钱,你还要做生意呀。”
老温说了一句不碍事,这也是钟婆婆听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5
钟婆婆站在热闹的人群边上,她的耳边不断有难听的话灌进来,其中一个女人凄厉的哭声令她心里异常难受,好像这一切都与她相关,她是一个没有逃跑的同伙。她走到那个女人身边,要她歇歇。那个女人哪肯停歇,又向钟婆婆哭诉起来。
“我只要要回我的本,不要利息了,就等于买个教训,可现在本都没了,那是我的养老钱,我的心都要痛死,还停得下来?”
“你的本是多少?”钟婆婆问她。
“两万,是领了几个月的利息,但现在连本都没了,这个老温知人知面不知心,天杀的。”
钟婆婆拉了那个女人的手,“你跟我走。”
走进巷子,两个老女人的脚踩在卵石上“嗒嗒”响,那个女人满是疑惑:“你把我领到七弯八拐的地方,莫非是你知道老温他们的去处……”
“不用急,等下你就知道了。”
“你这样说,我倒好奇了,心里也没那么难受了。”
到了家,钟婆婆摸出一串钥匙,开了房门,又走进卧室,招呼那个女人进来,一起搬开几只衣箱,最下层是一只樟木箱。钟婆婆在那串钥匙里找到开箱的钥匙,开了箱,探下手去,拿出一个纸袋。
“这是两万块钱,给你。”
“我哪敢要你的钱?我是借给老温的,给也是他给。”
“我明跟你说,这就是老温的钱,我看你哭得伤心,就把钱转给你。”
那个女人还要谦让,钟婆婆催促她:“你再不拿,我就要反悔了。”
那个女人急忙拿过钱,攥在手里,生怕一眨眼就要没有了。
钟婆婆又说:“你快走吧,我心里不好受。”
那个女人逃也似的走出了古宅。钟婆婆望着樟木箱,唉声叹气起来。
摄影日龙(路开文化)
谢平,江西广昌人,赣南师范大学1980级中文就读,曾为天津某物流公司总经理,现居广昌。教育系统工作,散文作品见《厦门文学》《厦门日报》等期(报)刊,赣州路开文化文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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