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说变就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宋明远把书箱顶在头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道上跑。青布长衫早已湿透,黏在身上像裹了层凉飕飕的鱼皮。

"这荒山野岭的,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突然瞥见半山腰有几点微弱的灯光,"咦?莫非是户人家?"

待走近了才看清,是座年久失修的山庄,门楣上"静心别院"四个字已经斑驳不清。奇怪的是,西厢房竟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个窈窕的人影。

宋明远正犹豫要不要敲门,那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妇人提着灯笼站在门口,杏眼桃腮,乌云般的发髻上只簪了支银钗,素净中透着说不出的妩媚。

"这位公子,可是要避雨?"妇人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江南口音。

宋明远连忙作揖:"小生宋明远,赴京赶考途经此地,不知能否借宿一宿?"

妇人掩口轻笑:"巧了,妾身姓白,行三,大家都唤我白三娘。这别院原是我夫家的产业,如今..."她眼神一黯,"罢了,快请进来吧。"

屋内陈设简单却整洁,正中炭盆烧得正旺。宋明远注意到墙角供着个神龛,香炉里插着三炷将尽未尽的香。

"宋公子先用些姜茶驱寒。"白三娘递来茶碗时,小指似有意似无意地在他掌心一划。宋明远耳根发热,低头啜饮,却瞥见她裙摆下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尾巴尖!他心头剧震,险些摔了茶碗。

"怎么了?"白三娘关切地凑近,身上飘来若有若无的狐骚味。

"没、没什么,烫着了。"宋明远强自镇定,突然想起幼时祖母说过,狐妖最怕大蒜。他借口如厕,从行囊里摸出几瓣赶路时备下的蒜头藏在袖中。

回来时,白三娘正在铺床。烛光下,她弯腰时后颈露出一片细密的白色绒毛。宋明远假装整理书箱,悄悄在床头、窗台都放了大蒜。

"公子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白三娘走到门口,突然抽了抽鼻子,"奇怪,怎么有股刺鼻的味道?"

宋明远作势闻了闻:"怕是雨天返潮的霉味。对了,三娘住哪个房间?夜里若有需要,小生好去寻你。"

白三娘指了指东头:"就在走廊尽头。不过..."她眼波流转,"这山庄年久失修,常有野猫窜进来。公子夜里听见什么动静,千万别出来。"说完吹灭蜡烛,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黑暗中,宋明远攥紧蒜头。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果然听见门外窸窸窣窣的响动。门缝下慢慢渗进一股白烟,带着甜腻的香气。他屏住呼吸,用湿布捂住口鼻。

"咚、咚、咚"三下极轻的敲门声后,门闩自动滑开。月光下,白三娘踮着脚尖走进来,挨个查看屋内的物品。当她靠近床铺时,突然惨叫一声——床头的大蒜正对着她的脸!

只见她面容扭曲,嘴角裂到耳根,露出森森獠牙。宋明远趁机跳起来,将一把蒜泥朝她面门撒去。

"啊!"白三娘脸上冒出青烟,在地上打滚。翻滚间,她的衣衫褪去,竟变成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只是后腿有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宋明远举着烛台逼近:"妖孽!为何害我?"

白狐口吐人言:"公子饶命!我本青丘狐族,从未害人。只因幼子被黑云观的道士捉去,逼我每月吸取一个书生精气换它性命..."说着竟落下泪来。

宋明远将信将疑:"如何证明?"

白狐忍痛从口中吐出一枚玉坠:"这是小儿随身之物。那道士说...若明日日出前带不去新鲜精气,就要将小儿炼成丹药。"

烛光下,玉坠上确实刻着"白小七"三个字。宋明远想起自己三岁夭折的弟弟,心中一软:"你起来说话。"

白狐变回人形,但脸色惨白:"我见公子孤身上路,本想...谁知你早有防备。"她苦笑道,"寻常书生哪会随身带蒜?"

"家祖母信这些。"宋明远翻出金疮药给她包扎,"你说那道士在黑云观?"

白三娘点头:"他专捉小妖炼丹,我儿才五十岁,在狐族不过是个孩童..."突然她剧烈咳嗽,吐出一口黑血,"不好,蒜毒入体..."

宋明远一咬牙:"我帮你救孩子!"

"不可!"白三娘抓住他的手,"那道士会法术..."

"我读过《周易》,懂些五行生克。"宋明远眼中闪着光,"你现下受伤,我们只能智取。"

四更天时,两人摸到黑云观后墙。宋明远按白三娘指点,用蒜汁在掌心画了道符,又让她含住一片艾叶掩盖妖气。

"记住,道士最怕污秽之物。"白三娘指着院中槐树,"我儿就被吊在那口钟里。"

正说着,偏殿门开,走出个鹰钩鼻道士。宋明远抓起准备好的狗血布袋就砸过去,趁道士躲闪时,白三娘化作白影直扑槐树。

"孽畜敢尔!"道士甩出符纸,却被宋明远用蘸了蒜汁的折扇打落。白三娘咬断绳索,钟里滚出只火红的小狐狸,哀哀叫着"娘亲"。

道士大怒,祭出宝剑。千钧一发之际,宋明远将剩下的蒜头全塞进嘴里,嚼碎后"噗"地喷向道士面门。

"啊!我的眼睛!"道士捂脸惨叫。白三娘趁机现出原形,一爪拍飞他的发髻。谁知发髻落地,竟露出个戒疤——是个假道士!

"是你?!"白三娘惊呼。宋明远定睛一看,竟是山下茶摊常见的那个卖符水的和尚!

和尚见事情败露,转身要跑,却被小狐狸吐出的火球烧着了裤脚。宋明远趁机用绳子把他捆了个结实。

天亮后,他们押着假和尚下山报官。县令一见就拍案:"这厮前月还冒充龙虎山道长骗香火钱!"

事情水落石出,假和尚被收监。分别时,白三娘带着小狐狸向宋明远盈盈下拜:"公子大恩,白氏母子没齿难忘。"

宋明远扶起她:"举手之劳。只是..."他犹豫道,"你今后别再..."

"公子放心。"白三娘嫣然一笑,"我们狐族修行,本就不该走捷径。"她褪下银钗塞给宋明远,"若赶考路上遇险,摔碎此钗,我必来相助。"

三个月后,京城放榜。新科进士宋明远婉拒了翰林院的职位,主动请求到青州任职。有人说常看见个白衣女子带着红狐在衙门后墙转悠,宋明远听了只是笑。

倒是他书房里永远供着一串新鲜大蒜,案头镇纸是枚精致的银钗。有小吏好奇询问,宋大人便摸着胡子说:"这是个驱邪避灾的老法子。"

青州百姓都说,这位宋大人断案如神,尤其擅长侦破装神弄鬼的诈骗案。每逢月圆之夜,他总爱在院中摆两副碗筷,对月独酌,仿佛在等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