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人文

- 读懂长江第 1 篇 -

当你在洪崖洞人挤人打卡时，可能正踩着一座600年前的城门遗址。当你在来福士观景台拍照时，镜头下的朝天门曾改写二战格局。

在西安的18座城门守护古都之前，重庆就在2.4平方公里的悬崖上，用17座城门筑起东方马丘比丘。99%的游客都不知道，17座城门，才是重庆最硬核的宝藏！

朝天门之上的来福士建筑群。©Taylor

打开手机地图搜索“重庆古城门”，你会更震惊，消失的城门仍在地图里呼吸：抖音刷屏的十八梯就在凤凰门，正是曾经牛羊成群的川道拐；而游轮停靠的朝天门，数百年前是迎接圣旨和大官的皇家专用码头……

地图里的重庆城门旧址

这些连本地人都未必说全的「历史盲盒」，你准备好刷新对重庆的认知了吗？

01

土城印记

- 夯土城墙与蒙古铁骑的博弈 -

城门故事要从公元前316年说起。

秦国灭巴国后，张仪选址渝中半岛修筑土城，2平方公里的“仪城江州”，有了最早的城墙雏形。

渝中半岛，拥有3000年的城市发源地。©Zoe

500多年后，李严来到江州扩建城池，想借巴蜀东出的咽喉要道，与同为托孤大臣的诸葛亮分庭抗礼。增设苍龙、白虎两门，是有史记载最早的城门。

夯土城墙在江风中坚守了近1000年，直到遇到蒙古铁骑……

后蜀李严扩建江州城。AI制图

蒙古大军挥兵南下，连破四川20城，直指重庆城。此时的四川制置副使彭大雅严重意识到，土城城墙挡不住，得修更牢固的城墙。

新城墙“依山为城，以崖为墙”，用条石当基座，在夯土墙体的外面包裹巨石和青砖，大大提高了城市的防卫能力。城市范围扩大近两倍，开通千厮、洪崖、熏风、镇西四道城门，重庆城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条石筑成的人和门城墙。©Zoe

相距70公里的钓鱼城沿用筑城方式，形成山城防御体系。蒙古大军竟在这里鏖战五六个月，更没想到的是，蒙哥汗在激战中重伤去世，横跨欧亚的蒙古西征被迫终止！一座超强防御的山城，改变了世界历史的进程。

此时的城门仍与大多数城池一样，能少开就少开，但《易经》让它迎来了新生。

02

石城格局

- 以九宫八卦构筑防御体系 -

现在我们讲的十七座城门，指的是明清时期成型的格局。

权威之门，商贸之道

明洪武四年，朱元璋在夜里突然惊醒，想到刚平定的大夏国，地方势力仍然强大，亟需树立中央权威，于是下令戴鼎重建重庆城。

戴鼎用大量条石砌筑，部分地段直接与山体岩石相连，彻底终结土城，成了真真正正的石城。

城市面积扩大了，城墙长度也扩展至8公里。不过，同时代的西安城墙长约13.7公里，有4个城门，重庆城墙却有17个城门之多。

清代扩建后，城墙总长约8.6公里

1761年 清乾隆《重庆城门图》

如此数量和布局，一是风水之举，二是地势所趋。

戴鼎根据“九宫八卦”理论，设计了“九开八闭”十七门的独特布局，想以此强化重庆城在天子统治之下的政治地位，威震西南。

“九宫八卦”运用于在城门布局。图片自制

九开八闭，就是九座开门、八座闭门。《易经》里，九为阳数，八为阴数，取“水火既济”之卦象，希望通过阴阳平衡、水火交融的寓意，祈求城池免遭水火之灾。

实际用途上，在三面环水的渝中半岛，九座开门靠近江边，通向各个码头集散地。闭门主要为迎合风水，没有实际的门洞或平日封闭。

城门附近码头，1917年美国社会学家Sidney D. Gamble拍摄

延续了五百年的防御体系，在殖民者的入侵里松动了筋骨。

1891年，重庆被迫开埠，成为中国西南首个通商口岸。英国商人立德乐突破三峡天险，朝天门码头第一次有汽船靠岸，此后外国商船接踵而至，城门附近逐渐形成“一门一业”的商贸区。

1907年《重庆租界开埠图》清楚的记载了九个开门。

图源：日本京都大学

十七座城门，门门不同

城门歌从明代口口相传，演变成了我们现在听到的这首歌。

城门里，功能性较强大多是开门，我们来看看几个具有代表性的。

「朝天门，大码头，迎官接圣」

从古至今，名气最大的城门，莫过于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朝天门。明代修建时，该城门用于迎接官员和接领圣旨，因城门朝向都城南京，故名“朝天门”。

晚清时期的朝天门。图源：重庆地方志办公室

开埠后的朝天门，被设立为海关，发展为重庆最大的港口，码头数量一度高达29个，承担了西南地区70%以上的物资运输。

「东水门，真武山，四方古井」


因为城门正对长江，取“东向水门”之意，这就是东水门。

湖广填四川时，东水门码头是重要的登陆口。移民们在此开设会馆，一条街道可以走过八家会馆，门内商贾云集，好不热闹。

湖广会馆始建于1759年，保留禹王宫等清代古建筑群

现为4A景区。©曾小滔

那，真武山在哪里？住在城门附近的老者，会指着对岸的山峰说：以前山上有一座真武宫，所以这片山都叫真武山，不过现在都不在了。

「通远门，锣鼓响，看埋死人」

十七座城门中，只有一座通往陆地。城内的人去世后，会通过此门埋在城外。通向陆地的远方，也通向死亡的远方，通远门之名由此而来。

通远门老照片。图源网络

作为唯一的陆门，通远门承载了太多的战争记忆。明末时期，农民起义军张献忠亲率数十万大军攻打重庆城，兵力达守军十倍之众，仍然没能正面强攻，于是绕道通远门，经过6天激战，最终破城。

通远门记录战争的雕塑。©曾小滔

「洪崖门，广开船，杀鸡敬神」

大部分游客甚至本地人都只知洪崖洞，不知洪崖门。

洪崖门得名红色山崖，门下有个天然石洞，就是洪崖洞。城门附近曾有一条纸盐河街，当年重庆城吃的盐、用的纸，都是从这个码头进来的。来往商船为求平安，会在出发前举行祭祀仪式，久而久之便成为习俗。

游客如织的洪崖洞。©曾小滔

「储奇门，药材帮，医治百病」

明清时期，重庆人想要前往贵州获取物资，从储奇门出入最方便。贵州深山所产的麝香、朱砂、天麻等名贵药材在这里集散。久而久之，储奇门就成了药铺林立的药材贸易市场。

光绪年间，重庆药材帮年交易量占川东地区的60%以上，是当时西南地区最大的药材集散地。至今，储奇门仍是重庆重要的药材市场，街道都弥漫着药材香气。

储奇门的重庆中药材专业市场。©Zoe

直到日军战火漫过长江，重庆城被炮弹推进了 “铁城” 的淬炼炉。

03

铁城风骨

- 炮火洗礼的不屈脊梁 -

跨越数百年，城墙在炮火中熔铸成了，守护山城的钢铁脊梁。

1937年武汉沦陷，国民政府带着大量人员物资沿着长江上游紧急撤退，却卡在了宜昌。

前面是滩多水急的长江三峡，后面是日渐逼近的日军轰炸。抢运物资刻不容缓！

这时，重庆实业家卢作孚临危受命，他带领民生轮船公司以“分人不分昼夜，船不歇码头”的抢运，成功将150万人员和100吨战时物资送入川渝腹地。朝天门的石阶，成为民族命脉的传送带，见证了中国版的“敦刻尔克大撤退”。

抗战时期，民生公司的民安轮在三峡航行。图源网络

在蒋介石宣布重庆成为战时陪都后，日军开始了长达6年10个月的狂轰乱炸。台湾作家齐邦媛，在回忆录里写到“我开始谈论文艺，是在晴天和月夜跑警报时”。

面对日军的空袭，重庆以城门为节点，设计了由朝天门延伸至通远门，连接临江门、南纪门等区域，横贯渝中半岛的“防空大隧道”。

防空警报暂时解除后，从防空洞出来透风的重庆市民。图源网络

你可以想象，一个晴朗的月夜，通远门城墙上，父亲架设高射炮，瞄准不断飞来的日机；城墙脚下，母亲抱着襁褓里婴儿躲在城墙改造的防空洞入口。城门不仅是砖石防线，更是生存意志的载体。

六五隧道惨案的第二天，一位市民在残垣断壁上写下“愈炸愈强”。图源网络

当防空隧道的霉斑褪去，这些伤痕累累的城门突然发现，自己竟成了全球游客镜头里最魔幻的霓虹画框。

04

光城密码

- 灯火通明的赛博之城 -

经历战争硝烟和城市扩建，许多城门已荡然无存，但城门名成为地名，早已融入山城的血脉里。

对重庆有所耳闻的朋友都知道，白天可以不出门，但入夜后的重庆夜景一定不能错过！

夜幕下的山水之城。©廖建国

渝中半岛两侧，城门旧址上修建的千厮门大桥和东水门大桥，横跨四岸，点亮了嘉陵江和长江江水。

千厮门大桥与洪崖洞错落有致，红色桥身与金色吊脚楼相互呼应，是闻名中外的标志性景色。

夜幕下的千厮门大桥。©曾小滔

东水门大桥下，200多岁的湖广会馆，披上了霓虹羽衣，成功加入重庆夜景群。

重庆夜景里，湖广会馆披上新衣。©曾小滔

两桥中间是鼎鼎有名的朝天门。二十年前，朝天门批发市场还是老重庆人买新衣、添置日用品的地方，讨价还价的喧闹声仍在耳畔回荡。

如今，站在游轮甲板上的你，伸手好像就能摸到来福士，这些形似帆船的建筑群让朝天门再次成为重庆地标。

在世纪游轮上看来福士。©橙小橙橙

凤凰门附近，游人如织的十八梯，曾是老重庆人“上至解放碑、下临滨江路”的重要通道。居民在家门口沿梯歇凉的景象，如今被热闹的店铺替代，串联起新老重庆故事。

翻新后的十八梯，成为抖音新宠。©曾小滔

一百多年前，路灯照亮沿崖而上的山城巷，远远看去就像漂浮在空中一样，所以也被叫做天灯巷。住在这里的李婆婆，笑着说：这算不算最早的重庆夜景呢？鲜有人知的是，山城巷修筑在金汤门之上。如果你有机会去山城巷的悬崖栈道，还能看到条石累筑的古城墙。

山城巷里的金汤门古城墙。©Zoe

不得不承认，灯火通明的山城密码，由城门交织组成。而我们，又该怎么去辨认那些被沥青覆盖的条石呢？

未来之门，通向何处

如今，十七座城门仅存四座较为完整。这不禁让人担心，在“网红城市”的发展中，褪色的老城门是否会消失在璀璨的夜色里？

还好，有人记得。还好，有人在行动。

东水门大桥修建时，被文物局紧急叫停。为保护东水门，主桥高度被抬升了4米，增了1000万的费用。现在我们才能站在东水门，感受呼啸而过轻轨带来的魔幻感。

1929年和2025年的东水门

通远门建起了城墙遗址公园，游人路过总会在此驻足，看看城门故事。人和门被脚手架围起来，施工者小心翼翼进行着修复工程。小红书里，17座城门Citywalk的攻略层出不穷，越来越多人加入到队伍中。

通远门的城门上下，满满的生活气息。©曾小滔

无论是重庆人，还是游客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城门记忆，守护山城的宝藏血脉。

游客、摊贩、环卫工人，交织在东水门。©Zoe

夜幕降临，游轮缓缓起航。你看，游轮航灯融入万家灯火中，正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书写着新的《城门谣》：

千厮门大桥，登云梯，横跨大江

朝天门广场，新地标，逐浪时代

洪崖洞灯光，吊脚楼，城市记忆

东水门会馆，迎四方，海纳百川

通远门城墙，汇故事，民生公园

十八梯石阶，连古今，市声悠长

六百年条石，垒砌成，山城筋骨

三千载涛声，漫浸透，码头遗香

江水倒映霓虹，用时光共建未来之门

// 史诗千年 · 山河万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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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重庆记忆里

是否也藏着一块“城门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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