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走失,电梯直达安全岛东A
文・刘亚东
6 月 23 日一早,从林州市委党校乘车疾驰近一小时,老刘的双脚终于踏上河南安阳郊外这片被岁月浸透的黄土。仲夏的阳光慷慨地泼洒而下,在玻璃展柜内的青铜重器上漾起青幽古穆的光泽。我隔着玻璃,指尖仿佛已触碰到龟甲兽骨上镌刻的商朝天空 —— 这里不再是历史课本中冰冷枯燥的字句,而是黄土之下,历史绵长温热、深沉有力的呼吸与脉动。尘封三千年的时空,在踏入殷墟的刹那,被悄然洞穿。
走进妇好墓遗址保护区,城市喧嚣如潮水般退去,万籁归于被历史浸透的沉静。考古探方规整如棋盘在脚下延展,每一方裸露的泥土都似被时光打磨过的书页,无声诉说着被尘埃深埋的往事。正午的日光穿过防护大棚的钢构缝隙,斜斜照亮墓室坑底那个神秘的长方形凹陷。光影斑驳间,夯土壁上一道清晰的玉器压痕如沉睡的龙纹苏醒 —— 考古专家正是循着这道幽微的痕迹,小心翼翼拂去三千年尘埃,如同叩开了这座封存时光的精密 “胶囊”。这是华夏文明深处一次惊艳的重启。
复原的墓室环境中,空气骤然沉凝如千年墨汁,裹挟着泥土与时光的气息。我屏息立于玻璃围栏前,目光穿过防护层,落在那尊安卧于仿制积石层中的青铜鸮尊上。定向射灯投下清冷的光,将这尊猫头鹰造型的酒器从幽暗中托举而出:它双目圆睁,锐利的目纹在明暗交错中闪烁逼人的光泽,仿佛随时要振翅飞回那个弥漫着祭祀烟火的时代。讲解员是位憨厚幽默的小伙子,已在此工作五年,他对老刘提出的每个问题的回应都如夯筑坚实的商周城墙,笃定而确凿。
走向墓道出口,两侧展柜内的青铜礼器在柔光中显露出庄严肃穆的阵列。一组九件形制相类、依次递增的铜觚如青铜仪仗队森然矗立,呈阶梯状排列,仿佛守卫着三千年前祭祀与宴飨的尊贵余韵。微光如远古的敬酒之手,落在那件长达一米的偶方彝上 —— 这尊双联酒器形制恢弘、细节繁复,宛如将微缩的神灵居所托于人间。器身的饕餮纹饰似有生命,在光影中起伏游动,夔龙纹缠绕柱足,稳稳托起商王朝穿越时空的凛冽威严。当掌心贴向展柜恒温的玻璃,冰凉的触感瞬间被历史的温度中和,铜绿下未被磨平的棱角,裹挟着青铜的厚重,如商王朝古老的灵魂触感,直抵心灵深处。
转入甲骨文专题展厅,氛围骤变为深邃的幽蓝,光线如沉入水底,温柔笼罩着数十片斑驳的龟甲牛骨。一块巴掌大的牛胛骨在聚光灯下呈半通透状,其上刀刻的卜辞清晰记录着烽烟往事:“辛巳卜,争贞:今载王登人,呼妇好伐土方。”(“登人” 意为征发战士)当视线穿透时光解读这些符号,沉睡三千年的记忆骤然苏醒 —— 金戈交击、战马嘶鸣、战旗猎猎,穿透龟甲细如发丝的裂痕,裹挟血火气息呼啸而来,历史的脉息顿时有了滚烫的温度。
通往地宫出口的通道化作壁画长廊。一幅描绘妇好领军出征的壁画以震撼的视觉力量,将观者卷入遥远的历史漩涡:画面中央,戎装的女战神立于两马战车上,左手高举象征军权的龙纹铜钺直指山峦,右手稳扶车轼,目光如炬俯瞰浩荡军阵。玄鸟图腾的战旗在身后狂舞,似要撕裂时光。车轮碾过大地卷起黄尘,武士的兽面铜胄在烟尘中反射青铜冷光。长廊尽头,一柄按原尺寸复制的龙纹铜钺赫然矗立!近四十厘米的钺刃凝聚着沙场的凛冽寒光 —— 当指尖微颤着轻抚复刻品的刃缘,现代工匠锻造的冰冷铜质,竟在耳畔炸响亘古的战鼓!金戈铁蹄、甲胄铿锵,风沙被劈天的钺锋斩断,历史从指尖直抵耳膜,令人血脉贲张。
走出地宫的昏暗墓区,仲夏午后的阳光如瀑倾泻。我驻足殷墟遗址公园的石阶,回望阳光勾勒的墓园轮廓。一阵微风自豫北平原吹来,裹挟着沃土与麦香的湿热气息,拂过身旁那株据称承续商代血脉、正开着素雅白花的古栗子树。低头忽见鞋底沾着几块湿重的褐色泥块 —— 它们显然来自妇好墓深处,混合着青铜碎片、骨殖与先民遗迹的封土,此刻正真实地依附在我的步履间。这细碎的商朝遗尘,随着万千追寻者的脚步,无声汇入现代洪流。每一粒尘土都藏着解码文明的基因,在注视与行走中完成时空的接力。
青铜铭文拓片“妇好”
乘上北归的高铁,窗外掠过中原沃野与城镇。博物馆展柜里刻着 “妇好” 二字的甲骨纹路,已在我心壁烙下永恒的图腾。三千年岁月在身后发出沉重回响,将那扇布满苔痕的墓门徐徐阖上。然而,墓门内的青铜礼器绝非沉寂的符号 —— 鸮尊的冷眼、方彝的雄浑、铜钺的锋锐,它们深植大地的铿锵叩击,那些文明初始的坚韧、力量与对神灵世界的热忱,将作为不息的回响,在华夏儿女的血脉中澎湃激荡。正如那些封泥在游客行囊中播撒,每个躬身触摸过这段过往的人,都成了文明基因的鲜活载体,向着未来继续传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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