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你二舅没了?就是当年……给了三十块那个?”
王强心里咯噔一下,三年前婚礼上那句“礼轻情意重”又在耳边响。
他捏着那轻飘飘的红包时,怎会想到,这份薄礼竟成了心里一道坎。
如今,人说没就没了,李梅红着眼圈,声音发颤:“嗯,信儿刚到,后天出殡,咱们……得去。”
山路迢迢,人情难却,王强踏上奔丧的路,却不知这一去,竟会撞见让他目瞪口呆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他对那位“礼轻情意重”的二舅的所有印象。
01
王强今年三十有五了。
不算年轻,也谈不上老,日子就像村口那条河,不急不缓地流着,一眼望得到头,也望不到头。
他在镇上的砖厂干活,一身力气倒是用不完,可口袋里的钱,数来数去也就那么些。
老婆李梅是邻村的,人老实,话不多,跟着他没享过什么福,也没怎么抱怨过。
两人守着三间土坯房,守着一亩三分地,守着一份不大不小的平淡。
偶尔,王强会想起结婚那天的情景。
那年他三十二,李梅二十八,都是村里公认的“大龄青年”。
婚礼办得简单,院子里摆了三四桌,请的都是沾亲带故的。
鞭炮声,喧闹声,还有几分生疏的喜气。
李梅的娘家人来了不少,其中就有她的二舅。
二舅这个人,王强之前只听李梅提过几嘴,印象不深。
那天见着了,干瘦的个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刻满了沟壑,像是干裂的河床。
他不怎么说话,就坐在角落里,默默地抽着旱烟,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轮到随礼的时候,亲戚们大多是五十一百的,在当时也算过得去了。
二舅走上前,从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用红纸包着的小包,薄薄的,能隔着纸摸出硬币的轮廓。
他把红包递给王强,声音沙哑地说:“强子,梅子,二舅没啥大本事,这三十块钱,你们拿着买点啥,礼轻情意重,别嫌弃。”
三十块。
王强捏着那轻飘飘的红包,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不是嫌少,就是觉得,有点……扎眼。
毕竟,这年头,三十块钱,确实有些拿不出手了。
他媳妇李梅倒是赶紧接过去,脸上带着笑,说:“看二舅说的,你能来我们就很高兴了,快坐下喝喜酒。”
王强偷偷瞄了一眼李梅,她脸上的笑,看不出是真心还是客套。
这事儿就像一粒小石子,在他心里硌了一下,很快就被婚礼的忙乱给冲过去了。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他会琢磨那句“礼轻情意重”。
情意这东西,到底值几何呢。
他一个粗人,想不太明白。
婚后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王强还是去砖厂,李梅操持家务,下地干活。
他们的生活没什么波澜壮阔,就是柴米油盐,锅碗瓢盆。
二舅那三十块钱的礼,连同那句“礼轻情意重”,渐渐地也就淡忘了,像是蒙了尘的旧物,不起眼,但也还在。
只是,王强没想到,这件旧物,还有被重新翻出来的一天。
而且是以一种他完全没预料到的方式。
02
一晃,三年就过去了。
这三年里,王强和李梅的生活,添了些新内容。
他们有了个小子,虎头虎脑的,给这个原本有些沉寂的家,带来了不少生气。
为了孩子,王强干活更卖力了。
肩上的担子重了,心里的念想也多了。
他盼着能多挣点钱,给孩子买好吃的,穿新衣服,将来能送他去念书,别像自己一样,一辈子跟泥土打交道。
李梅也比以前更忙了,照顾孩子,料理家务,还要抽空去地里。
她的话更少了,但眉宇间,却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柔和。
关于李梅娘家的事,王强知道的不多。
逢年过节,李梅会带着孩子回去一趟,他有时候跟着去,有时候就自己在家。
岳父岳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对他这个女婿,也还算客气。
至于那个二舅,王强再没见过。
李梅偶尔会提起,说二舅还是老样子,一个人过,日子紧巴巴的。
王强听了,也就是“嗯”一声,不多问。
他对那个只见过一面的二舅,实在没什么特别的印象,除了那三十块钱的红包。
有时候,村里人闲聊,会说到谁家又办了什么大事,随礼随了多少。
王强听着,心里会不自觉地想起二舅那三十块。
倒不是记仇,就是觉得,人和人之间的情分,有时候真挺有意思。
你觉得重如泰山,可能在别人眼里,轻如鸿毛。
他也琢磨过,要是自家有点什么事,比如给孩子办满月酒什么的,李梅的娘家人会怎么表示。
当然,这些都是瞎想,他也没真指望过谁。
日子,终归是自己过的。
这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村里有人家盖了新房,有人家买了彩电,还有人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成了村里的大新闻。
王强的日子,依旧是老样子。
砖厂的活不好干,夏天一身汗,冬天一身冰。
回到家,看着媳妇孩子热炕头,心里又觉得踏实。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头黄牛,拉着生活的犁,一步一个脚印,虽然慢,但总归是在往前走。
他没想过要一步登天,也没做过什么发财的梦。
平平安安,老婆孩子热炕头,对他来说,就够了。
只是,生活这东西,从来不会完全按照你的剧本走。
它总会在你以为一切都按部就班的时候,冷不丁地给你来一下。
让你知道,平静的水面下,也可能暗流涌动。
03
那是一个初冬的午后。
天阴沉沉的,像是憋了一场大雪。
王强从砖厂回来,刚进家门,就看见李梅坐在炕沿上,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他心里“咯噔”一下,忙问:“咋了这是?谁惹你了?”
李梅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泪又下来了。
王强有点慌了。
他印象里,李梅不是个爱哭的人,就算受了委屈,也多半是闷在心里。
“到底出啥事了?你快说啊!”王强有些急了。
李梅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哽咽:“我……我二舅没了。”
王强愣住了。
二舅?
哪个二舅?
随即,他想起来了,是那个送了三十块钱红包的二舅。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于这个只见过一面,几乎没什么交集的亲戚,他谈不上有什么感情。
可是看着李梅伤心的样子,他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啥时候的事?”王强问,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
“昨天夜里走的,今儿一早,我表哥托人捎来的信儿。”李梅抽泣着说。
“人老了,总有这么一天。”王强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句,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李梅摇了摇头:“我二舅……他才六十出头,身子骨一直还算硬朗,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王强沉默了。
六十出头,在农村,确实不算太大年纪。
“那……那边意思是?”王强问,他知道,白事是大事,亲戚都得过去。
“信上说,后天出殡,让咱们……过去一趟。”李梅看着王强,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恳求。
王强心里有些犹豫。
去,还是不去?
按理说,李梅的亲二舅没了,作为外甥女婿,他是应该去的。
可是,一想到那个二舅,一想到那三十块钱,他心里就有点别扭。
倒不是说他还记着那三十块钱的仇,就是觉得,这份情分,淡得很。
当年自家结婚,他随了那么点礼,如今他家有事,自己巴巴地赶过去,会不会显得有些……上赶着?
而且,二舅家什么情况,他也不清楚。
要是去了,随礼随多少合适?
随多了,自家手头也紧,孩子还要花钱。
随少了,又怕被人说闲话。
人情世故这些东西,王强一向觉得麻烦。
“强子,我知道你心里可能有点……”李梅看出王强的犹豫,小声说,“可那毕竟是我二舅,从小……也抱过我,如今人没了,我不去送一程,心里过不去。”
听到李梅这么说,王强心里的那点别扭,也就散了。
媳妇都开口了,他还能说什么。
再说了,死者为大。
不管当年那三十块钱的事怎么样,人已经没了,再去计较那些,就显得太小家子气了。
“行,去。”王强点了点头,“明儿个我跟厂里请一天假,咱们拾掇拾掇,后天一早就过去。”
李梅的脸上露出一丝感激:“嗯。”
王强又问:“那……随礼的事,你看?”
李梅说:“我表哥信上没提,就说让过去帮忙。我想着,咱们家这情况,就……就随个一百块吧,你看行不?”
一百块。
王强盘算了一下,不算少,也不算多,中规中矩。
“行,就一百。”王强说,“再买些烧纸、鞭炮什么的,也得花点。”
“嗯,我这就去准备。”李梅说着,便起身开始忙活。
看着李梅的背影,王强心里叹了口气。
这人情啊,就是一张网,你不想沾,也总会被网住。
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更暗了,北风也刮得紧了些,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一场雪,怕是真的要来了。
04
第二天,王强跟砖厂的管事请了假。
管事倒也痛快,问明了事由,就准了。
回到家,李梅已经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两包烧纸,一挂鞭炮,还有一些自家做的点心,用布包着。
孩子托付给了邻居照看一天。
夫妻俩简单吃了点早饭,锁了门,就往李梅二舅家赶。
二舅家在邻县的山区,离王强他们村,有几十里山路。
没有通班车,只能靠两条腿走。
天刚蒙蒙亮,寒气逼人。
王强穿着他那件半旧的棉袄,还是觉得有些冷。
李梅裹着头巾,默默地走在他身后。
一路无话。
王强心里琢磨着事儿。
他还在想那个二舅。
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却因为那三十块钱的礼,在他心里留下了这么深的印记。
说起来也挺可笑的。
他不知道二舅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这辈子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他有什么亲人故旧。
他只知道,三年前,在他王强的婚礼上,这个二舅,随了三十块钱。
还说了一句“礼轻情意重”。
情意。
王强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活了三十多年,吃过苦,受过累,也尝过一点点甜。
可对于“情意”这两个字,他还是觉得有些模糊。
是媳妇孩子热炕头的温暖?
是邻里乡亲有事搭把手的实在?
还是……像二舅那样,薄薄的三十块钱里,也藏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山路崎岖,越走越偏僻。
两边的树木光秃秃的,只有些耐寒的松柏,还带着点绿意。
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也是房门紧闭,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很快就被寒风吹散了。
气氛有些压抑。
李梅的情绪一直不高,低着头赶路,时不时吸一下鼻子,大概是又想起了伤心事。
王强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
他只会闷着头干活,用行动表达。
走了差不多两个多时辰,日头才刚刚爬上山头,驱散了一些寒意。
远远的,能看见一个小村庄,掩映在山坳里。
那就是李梅二舅家所在的村子了。
王强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些紧张。
像是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又像是在等待一个未知的答案。
他偷偷看了一眼李梅。
李梅也正望着那个村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怀念,还有一丝……怯意?
王强有些不解。
快到村口的时候,路上渐渐能看到一些人了。
都是些穿着孝服,神色哀戚的村民。
看到王强和李梅,有人会上前打个招呼,问他们是哪家的亲戚。
李梅一一应了。
村子不大,二舅家在村子最里面,靠山脚的地方。
远远的,就能看见他家门口搭起的白色灵棚,还有隐隐约约传来的哭声和唢呐声。
气氛更加凝重了。
王强深吸了一口气,跟着李梅,往那灵棚走去。
他心里还在琢磨,等会儿见了二舅的家人,该怎么说,怎么做。
是先鞠躬,还是先上香?
随礼的钱,是直接给,还是等办完事再给?
这些年,他参加过的白事不多,有些规矩,已经记不太清了。
越走越近,灵棚的样子也越来越清晰。
门口站着几个披麻戴孝的人,看样子是二舅的晚辈。
王强的心,不知怎么的,越跳越快。
他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重要的细节,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终于,他们走到了二舅家的院门口。
院门大敞着,一眼就能看到院子里的情景。
当王强的目光投向院内,投向那停放在院子中央,盖着白布的东西时,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
王强彻底傻眼了。
05
王强几乎是踉跄着,才稳住了身形。
他死死盯着院子中央。
那里,没有他预想中的体面棺木,甚至连一口最简陋的薄皮棺材都看不到。
只有一块破旧的门板,孤零零地停在两条板凳上。
门板上,隐约隆起一个瘦小的人形,上面覆盖着一块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孝布。
孝布太薄,遮不住底下那份令人心悸的单薄。
灵棚更是简陋得不像话。
几根歪歪扭扭的竹竿,撑着一块颜色都看不分明的旧塑料布,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供桌也是两条小板凳搭了块木板,上面零星摆着几个蔫了吧唧的苹果和一小撮干瘪的点心。
香炉里插着几根歪斜的残香,青烟细弱,仿佛随时会断。
而最让王强挪不开眼睛的,是跪在门板前,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或许更小的孩子。
男孩,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大了好几圈的粗布孝衣,松松垮垮地罩在瘦弱的身体上,显得那么空荡。
孩子低垂着头,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的哭泣声,细细碎碎地传出来,像小猫的呜咽,挠得人心尖发疼。
他的面前,放着一个破了边的瓦盆,里面烧着纸钱,火光跳动,映着孩子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没有嚎啕大哭的成年人,没有忙碌操持的亲族,甚至连个像样的哀乐都没有。
只有这个孩子,孤零零地守着这简陋至极的灵堂,守着门板上那冰冷的、再也不会回应他的亲人。
李梅也看清了院内的景象,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快步走到那孩子身边,蹲下身子,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小……小石头?”
那孩子闻声,缓缓抬起头,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里面盛满了茫然和无助。
他看着李梅,小嘴扁了扁,豆大的泪珠又滚了下来,却只是哽咽着,叫不出一声。
王强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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