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哥林伟结婚五年,我嫂子安然的肚子终于有了动静。

拿到那张B超单时,我妈激动得双手合十,对着空气拜了又拜,嘴里念叨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我哥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当场就在医院走廊上把嫂子抱起来转了个圈,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那几天,我们家像是泡在了蜜罐里,连空气都是甜的。我妈炖的鸡汤香味,几乎飘满了整个楼道。

可这份喜悦,仅仅持续了三天。

三天后的傍晚,门铃响了。

我妈以为是我爸下班回来了,喜滋滋地去开门,嘴里还喊着:“老林,赶紧洗手,今天炖了你最爱喝的甲鱼汤……”

话音未落,她的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门口站着的,不是我爸。

而是一个浑身脏污,散发着馊味的老头。

他就是我妈“救助”了三年的那个流浪汉,我们都叫他老李。

三年来,风雨无阻,我妈每天都会把家里的剩饭剩菜打包好,送到小区后门那个桥洞下给他。我们劝过她,让她直接给点钱或者送到救助站,但她总说:“老李不是一般的乞丐,他有骨气,从不主动讨要,给他钱他也不要。”

我们都觉得我妈是被他那副沉默寡言的“高人”派头给骗了。

但这三年来,老李也确实守着本分,只在桥洞下待着,从没来我们家门口。

今天,是第一次。

“李……李大哥,你怎么来了?”我妈有些局促,下意识地想把门关小一点。

老李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我妈的肩膀,直勾勾地往屋里看。他的视线像结了冰的刀子,刮得人皮肤生疼。

“我闻到了味儿。”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什么味儿?”我妈一愣。

“生人的味儿。”

他那双几乎没有眼白的眼睛,最后定格在了刚从房间走出来,手正护着小腹的嫂子安然身上。

安然被他看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我哥身后躲了躲。

老李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的牙,说出了一句让我们全家都如坠冰窟的话:

“你家这桩喜事,是白喜。”

我哥林伟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他一个箭步冲到门口,指着老李的鼻子就骂:“你个老不死的胡说八道什么!赶紧给我滚!”

老李却不看他,依旧死死盯着安然的肚子,摇着头,一字一顿地说:

“阴魂借生,这孩子,要不得。”

02.

“滚!你再敢胡说一句,我打断你的腿!”

我哥彻底被激怒了,一把将老李推了个趔趄。老李脚下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但他也不恼,只是坐在那儿,用那双诡异的眼睛看着我们。

我妈又气又急,一边拉我哥,一边对老李说:“李大哥,你别瞎说,我们家好不容易才有这件喜事,您快走吧,饭我待会给您送过去。”

老李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最后看了安然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和……恐惧。

他没再说话,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却隔绝不了笼罩在客厅里的寒意。

“什么东西!神经病!”我哥气得胸口不断起伏,“妈,我早就跟你说过,这种人就是骗子,你还天天当菩萨一样供着!你看,引火烧身了吧!”

我妈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我……我也不知道他会这样啊……”

“嫂子,你别怕,他就是个疯子,胡言乱语的。”我赶紧过去扶住安然,她的手冰凉得吓人。

安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眼里的惊恐却怎么也藏不住。

那天晚上,一顿精心准备的庆功宴,吃得鸦雀无声。

我们都想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疯老头的恶意玩笑,尽快翻篇。

但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由不得我们了。

从那天起,嫂子安然开始做噩梦。

她总说梦里有个看不清脸的黑影,一直追着她,要抢她的孩子。黑影的手像冰一样凉,每次碰到她的皮肤,都让她感觉像掉进了冰窖。

一开始,我们都安慰她,说是被老李的话吓到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我哥还特地请了几天假,天天陪着她。

可情况并没有好转。

安D然的口味变得越来越奇怪。她以前最喜欢吃甜食,可现在却碰都不碰,反而对一些生冷的东西特别感兴趣。

好几次,我半夜起来喝水,都看见她一个人站在冰箱前,手里拿着一块生肉,眼神直勾勾地,似乎想往嘴里塞。

“嫂子!你干什么!”我吓得大叫一声。

她像是被惊醒了一样,茫然地看着我,又看看手里的生肉,“啊”的一声扔在地上,脸上满是困惑和害怕。

“小悦,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拿这个……”

医生说孕妇口味变化很正常,可正常的变化,会是想吃生肉吗?

更诡异的是,嫂子开始莫名其妙地怕热。

明明是初秋,天气已经转凉,我们都穿上了长袖,她却天天喊热,非要开着空调,还总喜欢用冷水洗脸洗手。

我妈偷偷用手试过她的额头,温度正常。但她的身体,却总是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家里开始争吵不断。我哥坚持认为是心理作用,要带嫂子去看心理医生。我妈却一天比一天疑神怀鬼,她偷偷去庙里求了好几张符,烧成灰兑在水里,想让安然喝下去。

结果被我哥发现,两人大吵一架,我哥把那些符纸全都撕了,吼道:“妈!你能不能别跟着添乱了!安然现在需要的是科学!不是你这些封建迷信!”

我妈被吼得直掉眼泪,委屈地辩解:“我不是为了安然好吗!她现在这个样子,邪乎得很!万一……万一真被那个老李说中了呢!”

“说中什么!”我哥眼睛都红了,“你还信那个老骗子的话?!”

就在他们争吵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安然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阳台,双眼无神地望着楼下。

她的脚,已经慢慢地抬起,似乎想要跨过那道护栏。

03.

“安然!”

我第一个发现了她的异常,尖叫着冲了过去,一把将她从阳台栏杆上死死地拽了回来!

她回过头,茫然地看着我,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我……我只是觉得下面……好像有人在叫我。”

我们往楼下看去,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这一次,我哥彻底怕了。他不再提什么心理医生,而是陷入了深深的恐惧和无力。

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我妈彻底信了老李的话,整天以泪洗面,嘴里不停念叨着“报应”、“孽债”之类的话。

在我们的追问下,她终于说出了一件我们从不知道的事。

三年前她刚开始救助老李时,有一次,厂里有个主管的位子空缺,我哥是候选人之一,但希望不大。我妈给老李送饭时,就鬼使神差地跟他提了一嘴,半是倾诉半是许愿地说:“要是我家乐乐能当上主管就好了,以后我就天天给您送肉吃。”

她当时只当是句玩笑话。

可一个星期后,我哥真的就升职了。据说最有力的竞争对手,在关键时刻家里出了急事,主动退出了。

从那以后,我妈就觉得老李不是一般人,对他愈发恭敬。

“你们说……这会不会就是……就是许了愿,现在要还债了?”我妈哭着说。

我听得头皮发麻。

如果说嫂子的异常还可以用巧合和心理作用来解释,那这件事,就太过诡异了。

为了弄清楚真相,我决定去找老李。

我按照我妈说的地址,找到了小区后门的桥洞。里面堆满了破烂,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老李正坐在一张破席子上,看到我,一点也不意外,只是缓缓抬起眼皮。

“你来做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开门见山,“你对我嫂子做了什么?”

他冷笑一声:“我能对她做什么?是你们家自己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还不自知。”

“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把话说明白!”

老李站起身,在桥洞里踱了两步,昏暗的光线把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个鬼影。

“你们家这栋楼,以前是什么地方,你们知道吗?”他忽然问。

我一愣。我们家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是乱葬岗。”他幽幽地说,“几十年前,这里抛过不少无名尸。大部分都随着时间消散了,但总有那么一两个,怨气特别重的,会留下来。”

我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它等了很多年,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它重见天日的机会。”老李转过头,眼睛像鹰一样盯着我,“你嫂子怀孕,阴阳交替,身子最虚,气场最弱,就成了它最好的‘门’。”

“它看中了你嫂子肚子里的那块肉,要借着你家的血脉,重新投胎做人。”

“这……这不可能!你胡说!”我虽然害怕,但理智还在。

“胡说?”老李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递给我。“你拿回去,放在你嫂子的枕头下。如果她能睡个安稳觉,你再来找我。”

我迟疑地接过那个布包,入手很沉,隔着布料能摸到一个坚硬的轮廓,像是一块……骨头?

“这是什么?”

“一个死囚的指骨,阳气最重,能暂时镇住它。”老李淡淡道,“但撑不了多久。那东西,已经快和胎儿融为一体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要钱吗?”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目的。

老李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我不要钱。我只是……欠了你妈三年的饭。有些因果,不得不还。”

04.

我捏着那个红布包,心里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我,这太荒谬了,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嫂子那双空洞的眼睛,和阳台上那惊险的一幕,又让我不得不信。

回到家,我哥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就在我去找老李的这点时间里,嫂子又出事了。

她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用一支口红,在自己脸上、脖子上,画满了诡异的红色符文。那些符文歪歪扭扭,像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虫子,看起来触目惊心。

我们把门撞开的时候,她正举着口红,痴痴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

那笑容,甜美又阴森,根本不是安然。

我哥冲上去抱住她,她还在不停地挣扎,嘴里用一种完全陌生的尖细嗓音叫着:“放开我!我的新衣服……还没画完呢!”

那一刻,我再也没有任何犹豫。

趁着我哥安抚嫂子,我妈在一旁哭的空档,我偷偷溜进他们的卧室,把那个红布包塞进了安然的枕头底下。

奇迹发生了。

当天晚上,嫂子没有再做噩梦。她虽然睡得还是很沉,但很安稳,脸上痛苦挣扎的表情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后,看到自己满脸的口红印记,吓得大哭起来,问我们她到底怎么了。

她不记得了。她完全不记得昨天发生的一切。

这短暂的平静,让我们全家都看到了希望。

我哥不再提什么“封建迷信”,而是红着眼睛问我:“小悦,那个老李……他到底怎么说?他有没有办法救安然?”

我把老李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和我妈。

听完“乱葬岗”和“阴魂借生”的说法,我妈“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朝着客厅的窗户“咚咚咚”地磕头,嘴里喊着:“哪路的神仙鬼怪,我们不是故意的,求求你放过我们家吧,我们给你烧纸,给你做法事……”

我哥则一把抓住我的手,声音都在发抖:“那个指骨能管用多久?老李说了吗?”

我摇了摇头:“他说,撑不了多久。”

“不行!我们必须再去找他!无论花多少钱,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安然和孩子救回来!”

我们一家人,第一次在“封杜建迷信”这件事上,达成了空前的一致。

我们准备了厚厚一个信封的现金,带着我妈,再次找到了那个桥洞。

可桥洞里,空了。

老李和他所有的破烂,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我们疯了一样在附近寻找,问遍了周围的环卫工和商贩,所有人都说,好几天没见过那个古怪的流浪汉了。

希望,瞬间变成了绝望。

就在我们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时,却发现,老李就站在我们家的门前。

他换了一身虽然老旧但很干净的灰色布衣,头发也梳理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脸色却异常凝重。

他手里提着一个老旧的木箱子,上面贴着发黄的符纸。

“你们不用找了。”他看着我们,开门见山,“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但是,我得先进屋看看。”

05.

我们把他请进了屋。

他没有理会我们递上的茶水和现金,而是径直走到了嫂子的房门前。

安然正躺在床上,虽然睡着了,但眉头又开始紧锁,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枕头下的那块指骨,似乎正在失去作用。

老李把木箱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了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锈迹斑斑。

他咬破自己的中指,用血在镜面上画了一个奇怪的符。然后,他把镜子对准了嫂子的小腹。

接下来的一幕,让我们所有人都毕生难忘。

原本锈迹斑斑的镜子里,竟然慢慢浮现出一团模糊的黑气。那黑气在镜中不断翻涌、挣扎,隐约能看到一张扭曲的、充满怨毒的人脸!

“孽障!还不现形!”

老李大喝一声,将镜子猛地往地上一扣!

只听“喵呜”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那声音根本不像是人能发出的,更像是野猫临死前的哀嚎。

躺在床上的安然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就彻底没了动静。

“安然!”我哥惊叫着扑过去。

“别碰她!”老李拦住了他,“她的魂被那东西缠住了,现在是关键时候。”

他打开木箱,从里面拿出了三炷香,一碗清水,还有一把桃木剑。

他在房间中央摆开架势,嘴里念念有词。那些咒语我们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觉得阴风阵阵,房间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好几度。

“孽债,孽债啊……”老李一边做法,一边摇头叹气,“你家祖上占了人家的地,害了人家全家,现在这冤魂是回来讨债的。”

我妈哭倒在地:“大师,求求你,救救我儿媳妇,救救我孙子……要什么我们都给,要我的命都行!”

老李停下动作,转过身,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看着我们,缓缓开口。

“要命,倒是不至于。”

我们全都松了一口气。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要解开这个死结,必须有一个人,把这孽债……背到自己身上。”

我哥立刻抢着说:“我来!我是他爸,我来背!”

老李摇了摇头。

“不是你。这阴魂怨气极重,属阴。必须由家里的女人来背,而且是与这孩子血脉最亲近的女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我和我妈身上。

“你们两个,一个是孩子的亲奶奶,一个是孩子的亲姑姑。”

老李的声音像是来自九幽地府,冰冷而清晰。

“今晚子时,怨气最重,就是最后的机会。”

“想要孩子活,你们两个,必须选一个出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要么,用你的十年阳寿,换他一世平安。”

“要么,用你的一双眼睛,替他还清这笔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