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心头像压了块阴云似的,沉闷滞重,压得人几乎喘不上气来。办公室格子间里那几面惨白的墙壁,仿佛日渐缩紧,步步紧逼。我索性抛下手里的一切,奔赴那个听说过的僻静渔村,寻一方可以容我喘息的角落。
落脚处是间老旧的小旅馆,被海风常年吹拂的木台阶踩上去便“吱嘎”作响,仿佛在低语着过往岁月的故事。赶巧,放好东西不久便听到楼下有人吆喝:“新鲜海蛎煎咯!”循声而去,竟寻到一家不起眼的小摊。热油滋滋作响,海蛎子在面糊里微微颤动,煎得金黄酥脆,油香混合着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瞬间勾起了人最原始简单的食欲。几口下肚,那咸香滚烫的滋味熨帖了胃,竟似乎也悄然松动了心底那沉甸甸的块垒——原来人间烟火,真的可以抚慰愁肠。
第二天起个大早,信步踱到码头。远远便看见一个老渔夫盘腿坐在礁石旁,正专注地缝补着一张硕大的渔网。那网眼被粗粝的尼龙线一针针仔细缀连,他布满皱纹的手却灵活异常,动作熟练而从容,仿佛不是在劳作,而是在抚弄一件熟悉的乐器。我凑近些,忍不住叹道:“老人家,这网破得厉害,补起来可麻烦啊!”
他抬起沟壑纵横的脸,目光平静如脚下那片海域:“补网么,讨海人看天吃饭,靠海吃饭,靠的也是这网吃饭。网破了,补上就是了。就像那潮水,涨了又落,落了还得涨回来,日子不就是这样缝缝补补往前赶嘛!”说完又埋下头去,日光下,那修补的针线在网眼间穿梭,仿佛正默默缝补着生活里那些不可避免的漏洞与破碎。老渔夫的话像一粒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了圈圈涟漪。原来人与海,竟这样血脉相连,共同依循着某种无声的节律。
当夜,心绪起伏难平,辗转反侧后终于还是起身踱到了海边。白日喧嚣的码头此刻已沉入幽深的静谧,唯有潮声,如天地间最古老绵长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均匀而执拗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月光如一层清冷的薄纱,轻轻覆盖在辽阔的海面上。海风掠过耳畔,带着沁凉的湿意,竟像无形的手,轻轻拂去白日里心头的浮尘。我独自坐在冰凉的礁石上,一任这亘古的潮声冲刷着思绪。
目光随着起伏的波涛,望向那远处幽深莫测的海平线,海天相接处模糊一片,仿佛预示着人生前程那不可尽知的远方。凝视着海水不知疲倦地涌来又退去,一遍遍冲刷着脚下沉默的礁石,那礁石表面早已被磨砺得光滑圆润,留下岁月深刻的纹理。这永不停歇的潮汐,多像我们一生中那些周而复始的际遇与悲喜——它们一次次涌来,冲击我们,试图改变我们,但终究又会退去。而人,或许也如这礁石,正是在这一次次看似重复的冲刷中,被时间慢慢磨平了棱角,沉淀下真正坚实的内核。那些曾经喧嚣的、尖锐的、令人辗转难眠的焦虑与得失,此刻在无垠的海天和永恒的潮声面前,竟显得如此渺小轻飘,仿佛被这巨大的安宁溶解、吸纳,最终沉入深不见底的心海之中。
翌日清晨,我再次踏着那吱嘎作响的木阶下楼。旅馆老板正擦拭着柜台,抬眼看见我,笑着招呼:“哟,今天气色看着透亮不少!昨儿个睡得沉吧?潮水声催眠哩!”我点点头,报以会心的微笑。步出旅馆,径直走向海边。旭日初升,金色的光芒慷慨地洒满整个海面,波光粼粼,如同铺开了一匹巨大的、流动的金色绸缎。昨夜那个被万千思绪缠绕的我,此刻脚步轻松,内心澄澈,仿佛也随退去的潮水卸下了许多无形的重负。海风拂面,带着清爽的咸味,我深深呼吸,胸中竟是从未有过的通透敞亮。
我沿着湿漉漉的沙滩缓步而行,身后留下一行浅浅的脚印。没走多远,一阵涌来的潮水漫过沙滩,温柔地漫过我的脚踝,又悄然退去。回头再看时,刚刚留下的脚印,已然了无痕迹,被海水抚平如初。大海无声,却以它永恒的律动向我昭示着一种深沉的智慧:它带走一切刻意的印记,却将那些真正深沉的情感与领悟,以另一种方式沉淀下来,融入生命的肌理。潮汐涨落,看似循环往复,实则每一刻的水流都簇拥着全新的力量,携带着新的气息。
人间的得失,何尝不是如此?七分天注定,三分靠打拼。该来的,如潮涌,不可阻挡;该去的,如潮退,亦无法挽留。与其在得失的漩涡里徒然挣扎,不如学着像礁石一样沉默,像沙滩一样敞开,在潮来潮往的永恒节奏里,让心绪慢慢沉淀下来。这沉淀下来的,不是麻木,不是放弃,而是看清生活本质后的一种清澈的接纳——接纳它必然的冲刷,也珍视它最终留下的、那些磨洗不掉的晶莹内核。
当我终于踏上归途,再次踩过旅馆门前那旧木台阶时,它依旧发出熟悉的“吱嘎”声响。但这声音听在耳中,却不再觉得刺耳烦扰,倒像是海潮节奏的一个亲切回响。原来,当心真正沉静下来,连那老旧的呻吟声,也成了岁月低沉的吟唱。
潮汐不止,岁月不息,它终将卷走沙滩上所有刻意的痕迹。然而潮水带得走脚印,又怎能带走那悄然嵌进生命年轮深处的、被海水淘洗过的澄澈与安宁?看海,其实是看自己的心如何在永恒的冲刷中,滤去浮沫,沉淀下最真实、最沉静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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