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October

——或狗与狗日子

作者/张涛拉罕

从全息屏通信设备中得知它丢失的消息时,老王师的后脑勺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心底发出一声闷响,像试验场上黎曼鲁斯坦克主炮洞穿污浊天空时传来的回响。他着急忙慌的下楼,前前后后左左右右苦找了整整一天,家里、小区、试验场地以及周边五六个社区全部寻遍,在错综复杂的马路灯杆电线和小路上穿插徘徊,一边走一边喊一边找,但直到夜里依旧没有找到。

黑夜里三个月亮挂在天上,一个泛白,一个显绿,一个不红不紫,静静环绕和注视着这颗半工业半巢都定位的嘈杂星球。退伍少校,老兵老王师现在口干舌燥、心乱如麻,找了一天走了一天喊了一天的疲惫终于潮水般全涌上来,他伸手扶着一方矮墙短暂休息。

豆大的汗珠自脑门、脸颊、脖颈一直流下,源源不断从脊背、腰肢和大腿皮肤上点点片片渗透而出,黏糊稠密的热汗,带有些许奇幻蒸汽,像沼泽里半流体质的黑漆泥浆,一直流到他做过手术的赛博体半额和义体锁骨上,炽热的金属原件冒出微不可查的丝丝电流,汗液滚动、消散、蒸发,在他周身笼罩上一层嗅臭难闻的汗盐防护立场(气味)。

在一个路口拐角处,他的内脏不听话的剧烈翻涌,脸庞五官亦乱作一团挣扎起来,因长时间快速走动而气喘吁吁、体力不支的老朽,此刻双眼像拉上幕布的舞台,映现出重重黑影。73岁,退伍两年后加装上的赛博半额体,也因体内血液加泵紊乱而间歇性频繁电闪,在他视网膜的边缘地带投下若有似无的斑点雪花屏。

老王师感到阵阵强烈眩晕,就在天地都要倾覆过去的时候,下腹小腹腹股沟突然失禁般松懈疲软,大腿小腿和两只脚掌绵软无支,平地踩西瓜皮般滑跌而出,仰面摔倒。

他终于是走不动了,但日夜思念的它还是没找到,还是丢了……

老王师抬头呜咽,艰难的展开鼻翼张大嘴巴,祈望能呼吸进更多空气。但每一口,每一口从喉咙咽进去的空气,都仿佛火烧硫磺般酸辣呛口,从鼻到咽喉再到幽门和胃,都似重重难关,激起身体最原始的应激和排斥反应;胸腔和肺突然剧烈收缩,瞳孔震颤逐步涣散,咳嗽带出的浓痰堵塞了本就不慎宽裕的鼻腔和呼吸道——就这么着,隐隐的疼痛随着血管流经全身,他想抬手拧一拧擦一擦烦人的肆意溢出的鼻涕和眼泪,却才发现四肢变得越来越重,仿佛重力被加大到了100个G……

不知怎么的,他回想起自己还在帝国海军服役,在边疆星球上打绿皮的那会儿,他驾驶着黎曼鲁斯坦克,和炮击手机枪手通讯员以及陆战队星界军们配合默契完美,一路昂首推进,两翼包抄剿灭,击毙碾压无数敢于来犯的绿皮鼠辈——忠诚与尽责,是对神皇至高的礼赞,以及对人类帝国无上的奉献……模糊的回忆,模糊的幻影逐渐褪去,他费力睁开一丝眼眸,想仰望苍穹星空,但路灯杆顶端的熏黄卤素灯,只是在漆黑的巢都夜空泛着昏黄黯淡的微光。

神思恍惚的最后,老王师想起了自己和它的第一次相遇,仅此一面,它便给他留下了深刻的难以磨灭的印象——或许那是因为他们在令人哀伤的十月底相逢相遇。那时,秋风正不断带走落叶的生命。

它刚刚从捕狗人的电磁橡胶棒下侥幸逃脱,拖着一条被打伤的腿,努力拱起动一下便疼痛无比的背,狼狈而无可奈何地朝河堤大坝的垃圾房蹑步走去。作为一只不算强壮的辐射四牙犬,它刚刚经历了一次重大的生死考验,虽然腰椎脊柱差点被敲碎但毕竟逃出生天。现在它浑身剧痛、颤颤巍巍,拖着伤腿和满身满心疮痍怨恨独自踱步。河面的风清澈冷冽,横扫过来犹如柄柄尖刀不断戳着它全身的痛处。它又累又饿,希望能在垃圾房那找点儿人类的残羹剩饭填饱肚子,慰藉自己的同时,小小的庆祝一下那死里逃生的壮举。

而老王师,吃完晚饭想趁着去大坝散步遛弯的同时买点什么东西带回家。他已过垂阳暮年,虽浑身伤痕累累却侥幸得以从一线军职上顺利退伍,要知道,在这个总是有无数世界等着去征服的大远征的时代,凡人辅助军大多终其一生征战沙场,最后马革裹尸光荣殉职。如老王师这般得此善终的实在百万不足一,所以尽管退伍下来了,他还是或多或少保持着身在军职时的作息习惯,腰背挺直走路生风,精神矍铄满面红光,兴高采烈脚步轻健。

他吹着口哨,双腿和着心中那死里逃生般不可思议的欢快节拍在铺满美丽花纹的石泥路面上健步如飞。忽然看到垃圾房旁,被包装袋阴影遮盖的角落里,一双亮汪汪又黑黢黢的眼睛正对他虎视眈眈。他走近一瞧,啊,原来是一条长得又丑又难看的辐射四牙小狗。它龇牙咧嘴,上下两对野猪獠牙般向前伸出的利齿泛着森森寒光,浑身炸毛般怒目逼视,像大发雷霆的远古泰拉宠物猫一样,拱起脊背竖起尾巴,从齿间发出警告的狺狺低吠。

老王师浑身一震,而后原地站定,一直注视着它的眼睛。随后他走动了几步,感受到它如炬的目光没有丝毫松懈,一直充满敌视的死盯着他。他看到它身上被阴影遮盖的血迹和勉力维持着的不自然拱起的身姿,不知怎么的,忽而口里一酸心中一软。他蹲下身来,近乎匍匐般,缓慢而试探性的接近那条小狗。它的低吠更甚,似乎马上就要破嗓大叫,破壁而出。它身体颤巍巍地抖动,艰难地往后挪动几步,那条一瘸一拐的腿每次触地,疼痛都令它浑身一阵激灵。

尽管它马上提升了低吠的音量,露出尖长突出的四牙犬齿,想要表现自己的凶猛张狂,掩饰身负受伤的事实,然而他还是看到了它的那条病腿,以及那段不自然扭曲着的腰椎脊背。透过那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身体,敏锐的老王师,只对视了不到十秒,便洞悉了藏在它凶恶面具下的无助和孤独。

他犹豫了一会儿,这一小段时间里,他和它一直目光相交。它寸土不让,依然做出强硬的态势并发出威胁的低吠,为了给自己壮胆,它甚至还朝前挪动了两步。最后,他叹了口气,耸耸肩膀摆摆双手,从随身携带的泡沫袋里拿出食物和水,动作轻巧连贯地将食物和水摆在它面前的地上。老王望着眼前的这个小生灵,想到了许多世界许多星球许多战地上的过往。自己恐怕无法撒手不管。

大约花了半个多小时,它终于放下戒心,开始接受他摆在地上的食物和水。一开始它只是试探性的蜻蜓点水,几次试探下来看他完全没有动作没有恶意,这才放心大胆地狼吞虎咽。

忽然,他迈前一步,动作干脆利落地用泡沫袋套住小狗的双眼,然后是它的小脑袋,四根獠牙和整个身子。折腾了半晌终于把这条又丑又难看的小小辐射四牙狗强行塞入袋中。他粘紧泡沫袋顶端贴条,紧缩的袋身限制了它的所有行动能力,但它在袋中依然不肯安分,四肢拼命挣扎,口中不断大声狂叫。

它叫了一路,起先是誓死顽抗,然后是愤怒高吼,而后是间歇不满,最后是偶尔抗议,声势虽越来越弱,但这样的叫声还是令所有路人都对他侧目。他被逼无奈,每次受不了这叫声时都握拳用力揍一下提拎在手的泡沫袋。有时揍在它的头上,它便发出更剧烈地,更尖利的大叫;有时揍在它那条伤了的腿上,它吃痛便发出更短促也更凄惨的悲鸣;有时则揍在它张开的嘴上,那尖利的四根犬齿差点戳破袋子让他自己的拳头受伤。

他把它带回家,用铁链和项圈把它拴在小院空地上。每天两餐三餐地侍候着它,过了些日子还专门为它买来了一间狗屋,里面放着暖和的垫子,地面还铺上一层防水地垫。老王师这一辈子都在打战,从没养过狗,也从来没对养宠物之类的事情表现出任何的兴趣。

没想到老了老了,竟然也开始养起狗来。而它自从来到他家就从来没安分过一分钟,它无时无刻都在狂吠大叫。家里来人了它追着人家咬,老王出门回来了它也追着叫,就连老王端着狗粮和水来喂它时,它还是照旧追着他,朝他大声怒吼,似乎在发泄一直以来积蓄在心的愤怒。

他带它去外星异兽医院打了H-36狂犬疫苗,还专门买了防止狗咬人的口罩给它戴上,这才让它终于安分了一些。但它依旧表现出非同寻常的狂暴气息,像一匹极难驯服的草原烈马,不断通过出乎意料的行为展现着它满腔的不满和愤怒。有时它会用利爪将他买给它的布偶玩具撕成碎块,海绵四处飞散,弄得一片狼藉;有时它会对狗屋和里面的垫子大抓大咬以示抗议,有时在夜里,它会愤怒地大声咆哮,不断咆哮,呜呜咽咽直至声嘶力竭,偶尔发出类似悲鸣的长声喧嚎。在四下静寂,天上围着三个月亮的黑夜里,那声音就像来自异星荒野的鬼怪狼嚎,又如尖锐的指甲刮擦黑板般令人浑身不舒服。

因为它,老王始终被邻居的责备和抱怨包围着。邻居朋友都劝他说不要再继续养这条狗了,但无论别人怎么说,他总是面带笑容不发一言,然后继续我行我素地以自己的方式照料、抚养着它。尽管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状况,也有这样那样的诸多困难,他和它却一直维系着这看上去不合常理的饲主与宠物的关系,并一一克服了那些困难。

在洒满金色恒星之光的夏日午后,他会坐在院子里带遮阳伞的野餐椅上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看着它,目光中充满慈爱和关切。偶尔,他会丢喂些小零食给它吃,而它则从来不买账,始终怒气冲冲地对着他狂吠,或是用四根长牙把小零食袋撕碎,把零食搅得一塌糊涂。任谁看起来都会觉得,它这样子的表现,要不是脖颈上拴着铁链,它可能早就扑上去对着老王狂抓乱咬了。

“或许这就是天意,没来由地。自从第一次相遇以来,一个念头总是在我耳边萦绕,在我心头不断出现——对这条又丑又难看的辐射小狗,我做不到就此撒手不管而后径直离去。”他总是这么想,也一直以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近乎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它。

三年来,它一直试图逃离老王的饲养,逃离拴在脖颈上的铁链,逃离这座狗屋,逃离这所房子。对它来说,这或许并非是饲养,而是一种限制自由的束缚和苦役。令它始终愤怒不已的,还是老王对它的欺骗。那通过喂食而强行将它掳掠至布袋里的行为是它心底里彻头彻尾的噩梦,它无法原谅这样卑劣的行径,一直在用自己狂吠、龇牙、大叫等充满暴烈气息的行动抗议着,表达着不满。所以当第八次试图逃离他的房子并最终成功后,它带着满腔狂喜,头也不回地冲向阔别许久的自由天地,如鬼魅般再也无迹可寻。

回到现在。老王师仰躺在地,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大口艰难喘息着,右手颤颤巍巍紧紧捂住心脏,那里的疼痛时缓时急,当疼痛来到临界点时,他眼前一片漆黑,最终失去了所有意识。就是这样,直到生命的最后,他还是没能找到那条又丑又难看的辐射小狗。

他因突发性心脏病去世。帝国海军凡人辅助军退伍军人处置处为他料理后事,工作人员事务性的为他颂祷,火化,制作墓碑,举行下葬仪式。他们一身黑衣手执黑伞,护送他的骨灰直至入土,眼神和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虽然在遥远黑暗的未来,只有无尽的战争。但即便在那个疯狂的年代,人们还是相信,入土为安。

当天空的灰黄硫磺细雨逐渐被风吹干,众人陆续起身下山时,那条又丑又难看的辐射四牙小狗在墓园满布的山头一闪而过。那身影却被老莉莉安·周——一个与老王相熟的邻居——突然瞥见,她大吃一惊,但随即小狗便失去踪影,再也无处可寻。她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

她抬手捋了捋自己的额发,面对这广阔空寂的星空,回忆起老王和那条小狗在一起的种种场景,一种淡淡的忧伤涌上了她多愁善感的心头。

虽然老王对它关怀照料无微不至,做了一切他能够做的事,付出了一切他能够付出的东西。但这些东西真的都是小狗想要的?从它一直以来毫不掩饰的抗拒和叛逆行为上就可印证,从它最后还是逃离了这个家这一点来说,老王确实太过一厢情愿。

他想给它一个充满欢声笑语的温馨的家,那里有充足的食物和安全舒适的环境可以让它不再流浪,不再受威胁;但在它看来那房子只是带着枷锁的痛苦奴役生活的开始,它愤怒的烈火熊熊燃烧,从不间断。只要时机合适,它就会抓住机会逃离这里,它会把老王和这段生活所带来的经历完全抛诸脑后,弃之如敝履,然后迈开脚步,去寻找和经历属于自己的狗生,去过自己想过的狗日子,对吧。

半晌,老莉莉安·周终于从自己的思考中回过神来,看见已经走远的众人的背影。迎面吹来一阵猛烈的山风,风中裹夹着那条又丑又难看的辐射小狗愤怒的咆哮声。

那咆哮声一如潮汐,时远时近,时高时低,哀怨悱恻,如诉如泣。咆哮声不断,直至最后声嘶力竭,发出悲伤至极的长声呜咽。那声音如尖锐的指甲刮擦黑板般令人浑身不舒服,就像来自异星荒野的鬼怪狼嚎,直冲天际。

她不知为何一阵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然后使劲摇了摇头,想驱散头脑中神经质似的幻听。但回想往昔,那咆哮声曾在多少个夜晚打断她的美梦,她自认不会听错。在这满是墓园的空寂的大山上,墓碑一行行整齐排列着,仰望群星不语。细思恐极,她忙不迭加快脚步追赶上了离去的众人。

众人皆上了磁能大巴后,帝国海军凡人辅助军退伍军人处置处的工作人员按下按钮发动车子。路上,风从左边车窗极速扫掠,眼泪从带着黑色墨镜的老莉莉安·周的脸庞不断滑落,她吸了吸鼻子,清清嗓子,呼吸开始变得短暂而急促。她的女儿在后面的座位上看到她剧烈起伏的胸膛,心中顿生敏感柔情,眼角随即湿润。本想出言轻声安慰母亲,但看到她墨镜后直视前方的眼眸里满是悲伤,她沉吟一会儿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可能是老莉莉安·周垂垂老矣的余生里唯一能分享些什么,谈论些什么,交流些什么,唯一能互相作伴的人,如今生死相隔,没了分享没了谈论没了交流,没了陪伴,这怎能不叫人悲伤落泪?老莉莉安·周用湿润的双眼望向车外,路边铺满了干枯残破的落叶。又到秋天了啊,她想。

说起来也巧,老王和它在相遇三年后永远分别。一如相遇的那天,分离时也是十月底。

在遥远黑暗的未来,只有无尽的战争。

这是基调。

在令人哀伤的十月底,秋风正不断带走落叶的生命。

这是变调。

老王师和狗的相遇与分离,老莉莉安·周和老王的相遇与分离。

这一定是偶发性变调。

十月/October——或狗与狗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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