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们王刚神情古怪地对我说:“多多留意你老婆。”说完拍拍我的肩,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知道他的意思,他已经不是第一个这样暗示我的人了。

其实我和小芸已经离婚了,只是为了瞒着孩子还住在一个屋里。

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早晨,牛牛起来得很早,揉着红红的眼睛问我:“爸爸,你和妈妈要离婚吗?”我不置可否。他咬了咬嘴唇,皱起眉:“我昨天晚上听见你们说……”他无邪的目光深深地刺痛了我,小家伙开始懂事了。我捏捏他的脸,“怎么会呢,快去刷牙。”牛牛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欢快地跑到卫生间,看来这个回答对他多么重要。如果牛牛知道了这一切,会是一个多大的打击?不行,不能让他知道!小芸也是这样想的,第二天我们瞒着孩子,瞒着所有人,去民政局悄悄办了离婚证,同时就离婚不离家的事宜达成共识。其中有一点:双方可以自由地交异性朋友,只要不带回家,不让儿子知道。

不久我们都有了自己的异性朋友,分居而共处一屋,竟过得像朋友一样亲热。小芸打扮得越来越时尚,性格也温和了许多,有时候轻轻敲开我的门,告诉我明天降温多穿点衣服。同居多好啊,是谁发明了婚姻啊,有时候我想,就这样过一辈子吧。

一天晚上,小芸和牛牛窝在沙发里下跳棋,我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个梨子开始削,“牛牛快去洗手,爸爸削梨给你吃。”

“我不吃,你给妈妈吃吧!”牛牛头也不抬。

小芸起身笑道:“那我就不客气啦!”

我将梨切成两半,准备把大的一块递给她。牛牛忽然抬起头:“不行不行,爸爸你一个人吃,我的同桌说梨是不能分着吃的。”

“喔,为什么呢?”小芸饶有兴趣地看着儿子,仍然准备接梨。

“因为分梨就是‘分离’,吃了它你们就会分开的。”儿子认真地解释着,小芸的手僵住了,笑容凝固在脸上。我默默地收回手一个人吃完那个梨,心里酸酸的。

接下来的几个周末小芸都呆在家里,还换了手机号,说那些人真没劲。我如果没有应酬,也会早早回家,谁不喜欢轻轻松松地呆在家里呢!

同居生活也有白璧微瑕的时候,小芸在我的床上发现了一根长发,她一直都是留短发。

她阴着脸,手指紧紧地捏着那根调皮的头发,微风吹得它不停地跳舞:“不是说不准带异性回家吗,这是什么?”

“天地良心,鬼知道这是哪阵风吹来的!”我觉得她很无聊,不耐烦地说。

“你别吊儿郎当!”小芸厉声喝道,脸色铁青。

“我真的不知道。”士可杀不可辱,我一字一顿地大声对她说。

“你无耻!”小芸不依不饶。

我大放厥词:“婚都离了,我和不和女人在一起关你什么事!”她顿时语塞,脸憋得通红。

在接连发现第二、第三根长发的时候,事情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是牛牛的头发。他奶奶说,男孩从出生就留一缕胎发,留到十岁剪掉,将来可以长命百岁。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那天,我到儿子的房里去找笔,无意中见到他的日记本,好奇地翻开,一句话映入眼帘,“妈妈说,世界上没有一个好男人,我觉得她说的不对,我爸爸就是一个好男人,他又帅又会写书……”捧着日记本,一种深深的愧疚感让我无法自拔。

秋天的郊外,风变得有些萧瑟,风过处一片哗啦啦,金黄的树叶落了一地,聚成一张毯子把泥土覆盖起来。牛牛忘情地骑着山地车,把树叶辗得“喀吱”响,落叶要归根了,而我的根在哪里呢?

“爸爸,快看!”牛牛突然“嘎”地一声刹住车。我顺着牛牛手指的方向看去,是小芸,和一个男人,他们坐在前面的一棵歪脖子树下,男人的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我转过头看了看牛牛,没有做声。

“爸爸!妈妈她……”牛牛使劲地摇着我的胳膊。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我沉着脸,心里像吃了只苍蝇般的难受。“走,我们到别处去。”

“不!”牛牛执拗地站着。

“听话,跟爸爸回家,回去告诉你。”我脸上装得很轻松,牙齿却咬得紧紧的。

牛牛坐在单车后,双手抱着我的腰,脸贴着我的后背,一句话也不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的空虚感一阵一阵的。

回去后,我没有对牛牛说什么,因为找不到一个完美的谎言。他也没有再问。

渐渐地,牛牛不再像从前那样缠着我叽叽喳喳。小芸说,儿子长大开始懂事了,顺其自然吧!唯有一点我最担心的是,他的学习成绩下降得很厉害,两次考试都考砸了。

这几天,牛牛放学一回来,就抱着我的汉语大词典关在书房里不出来,一副十分爱学习的样子。

我又一次悄悄走进牛牛的房间,翻开他的日记本。那一排排稚嫩的字刺得我的心生疼:“我查完字典,终于明白了爸爸妈妈写的那几张纸,原来他们早就不想要我了,等我考上了大学,他们就走。都是我不好……我再也不……”

有时候想,干脆算了吧,把一切告诉牛牛。可他还是个小孩子呀!有时候又想,找小芸谈谈吧,可我们复合几乎不可能,两人之间的裂痕太深了,谁见过破镜能够重圆?就这样在矛盾中日历翻过了一页又一页。

我恋爱了,一个星光满天的夜晚,我和女朋友在市郊的公园里散步。正当我亲昵地拥着她时,迎面走过来几个孩子,我忽然愣住了:是牛牛和他的同学。没等我反应过来,牛牛转身就跑,我赶紧追。他不要命似地往树林深处跑,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哭声,急促而猛烈。我的心在刀尖上磨,不小心脚闪了一下,我没理会仍然紧紧地跟着牛牛,他小小的身子一个踉跄摔了一跤,我过去扶他,他趴在地上哭,满脸是泥,怎么也拉不起来。

我蹲下去哽着喉咙说:“对不起,是爸爸不好……爸爸……”我说不下去了。

“你们早就不想要我了,妈妈也不要我了。……同学们都在笑话我……”牛牛不停地抽噎,肩膀一抖一抖的。

牛牛哭了好一阵,停下来,咬了咬倔强的嘴唇,一本正经地望着我:“爸爸,我不想活了,一点意思也没有……”这是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小孩子说出来的肺腑之言啊!原来,他的同学在公园里看见我和别人在一起,在班上乱讲,他不相信,几个孩子就带他来看。

我们疯了!我们是两个疯子!我对着天空狂吼,狠狠地抽着自己的耳光。牛牛惊呆了,伸出两只小手抱着我,我把泪狠狠地往肚子里咽,紧紧地攥着拳头,我还是个男人吗?

在这个星辉满天的夜晚,星星都要流泪了。等到我们起身回家时,我发现我的一只脚扭伤了,走不动。

我呆在家里养伤,医生说不能活动,小芸一下班就陪着我,变着花样做饭,我开始有些依恋她。

这天下雪了,外面很冷,我不停地看着墙上的钟。六点一刻,小芸终于回来了,头发上、衣服上都沾满雪,像个白毛女,脸冻得红红的,人还没站稳就高兴地举起手里的袋子叫道,“饿肚子了吧!今天超市里的排骨大减价,看我买了这么多,你们有口福了!”

“快来,这里有火炉。”我掀开棉袄,让她的手捂进来。

两块冰毫不客气地伸了进来,我冻得“哇哇”直叫,她索性挠起了痒痒,笑得我喘不过气来。牛牛听见笑声,立刻跑出来添乱,抓起沙发上的一个大抱枕往我头上扔,小芸笑着笑着忽然不做声了。

“这段时间怎么没听你提起那位经理了?”我假惺惺地关心她。

小芸看了看我,鼻子一酸伏在我肩上,呜呜地哭:“他骗了我的钱,跑了!”

我一把将小芸和儿子揽入怀中:“不要紧,钱丢了咱们还可以一起挣,只要人还是好好的。”

“你说的可要算数啊,咱们一起挣钱!”小芸一把鼻涕一把泪,竟破涕为笑。

“当然!”我刮了刮她的鼻子。

“拉勾!”儿子伸出手。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第二天,我们带着牛牛去民政局办结婚证,牛牛的笑脸映红了整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