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丽萍二十岁那年,1992 年在上海嫁给了陈建军。
那会儿她满脑子浪漫,爱看电视剧里男女主角在外滩散步,吃饭有烛光,甜甜地聊未来。
她觉得结婚就该这样,日子得有点滋味。
陈建军却是个实在人,工厂技术员,每天钻在机器堆里,觉得花里胡哨的东西没用。
“有吃有喝,踏实过日子不好吗?” 有次丽萍提想去看电影,他皱着眉这么说。
婚礼在一家小饭馆办的,红灯笼挂着,桌子是折叠的。
丽萍借了件旗袍,笑得脸都红了,心想这日子肯定越过越甜。
可没几个月,现实泼了冷水。
建军天天加班,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翻技术书到半夜。
丽萍想跟他聊两句,他嗯几声就算完事。
“你咋不跟我说话?” 她忍不住问。
建军头也不抬:“说啥?厂里活多,累死了。”
丽萍憋着气,默默去看电视。
1994 年,女儿小洁出生,家里更冷了。
建军想要个儿子,觉得得有个 “传家” 的。
他看到小洁,脸拉得老长,半个月没抱过孩子。
“男孩多好,能顶门立户,” 他在饭桌上嘀咕。
丽萍正给小洁喂奶,听到这话,手一抖,差点把奶瓶摔了。
“你啥意思?小洁不是你闺女?” 她瞪着他。
建军点根烟,没吭声。
丽萍心凉了半截,但没再吵,怕吓着孩子。
日子越过越闷。
建军烟抽得凶,晚上跟同事喝酒,常到凌晨才晃回家,身上一股酒味。
丽萍受不了,忍不住吵:“你能不能少喝点?小洁还小,你当爹的这样像话吗?”
建军不耐烦,甩手说:“我挣钱养家,你管我喝啥?别整天唠叨!”
吵完他摔门去睡,丽萍站在客厅,眼泪憋着没掉。
她不想让小洁长大看到爹妈这样,只能忍。
为了小洁,丽萍把心都扑在家里。
早上煮粥,中午帮小洁换尿布,晚上检查作业,连自己衣服破了都舍不得换新的。
建军还是老样子,回家就看报纸,话都不多说一句。
有次丽萍做好饭,叫他吃,他头也不抬:“放那儿吧,待会儿。”
丽萍咬牙,把碗重重放桌上:“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建军瞅她一眼,啥也没说,点根烟走了。
到小洁上小学,夫妻俩几乎不说话了。
丽萍忙着接送孩子、做家务,建军忙厂里的事,回家就睡。
丽萍偶尔想起年轻时的梦,觉得像笑话。
她想过离婚,但看看小洁,又咽下去了。
“为了孩子,凑合过吧,” 她跟自己说。
02
2018 年,小洁大学毕业,去了杭州工作。
家里一下子空了,周丽萍整天在公寓转悠,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电视开着也没心思看,菜市场买菜回来,做了饭也吃不下。
快五十的人,没事干,日子像被按了暂停。
她试着给小洁打电话,可女儿忙,聊几句就挂了。
“妈,我开会呢,回头再说。”
丽萍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叹口气,把手机放桌上。
有天傍晚,她下楼扔垃圾,听见小区广场传来音乐,挺热闹的,像是《小苹果》。
她好奇,过去一看,一群女人在路灯下跳舞,动作整齐,笑声不断。
有人穿红裙子,有人系花围巾,跳得满头汗还乐呵呵的。
丽萍站在边上,脚不自觉跟着节奏点。
旁边一个大姐看见她,喊:“妹子,过来一起跳!好玩!”
丽萍摆手:“我不会,怕出洋相。”
大姐笑着拉她:“谁一开始会呀?跟着动就行!”
丽萍推不过,硬着头皮站到队伍里,学着摆手扭腰,差点踩了自己脚。
旁边人没笑,耐心地教她步子。
跳完一曲,丽萍气喘吁吁,心里却热乎乎的,多少年没这么开心了。
第二天晚上,她又去了,带了双旧运动鞋。
慢慢地,广场舞成了她的盼头。
她学得快,腰不酸了,腿也有劲了。
跳了仨月,她跟得上队伍,连复杂的转身都不在话下。
队长王姐,六十多岁,嗓门大,为人爽快,找她聊天:“丽萍,你跳得真不赖,有没有兴趣当骨干?”
丽萍一愣,忙摆手:“我?不行吧,我才刚来。”
王姐瞪她:“有啥不行?你看你那步子,比年轻人还利索!”
丽萍被夸得脸热,心里痒痒的,点头答应了。
没多久,王姐又扔了个大活儿 —— 全市广场舞比赛,要丽萍当领舞。
丽萍吓一跳:“领舞?我哪行啊,站前面不得吓得腿软?”
王姐拍她肩膀:“你行!队伍就靠你了,比赛可是大事,兴许还能上电视!”
丽萍想想站在舞台上的样子,心动了。
她开始使劲练,晚上在家看视频学动作,白天教队伍新编排。
广场上灯光亮堂,音乐一响,她就忘了家里的烦心事。
陈建军却看不惯。
有天他下班,看丽萍在客厅踩着手机音乐练步子,皱眉说:“这啥乱七八糟的?都这岁数了,还折腾啥?”
丽萍停下来,气不打一处来:“我折腾啥了?我跳舞碍着你了?”
建军把包扔沙发上:“跳舞有啥用?饭没做,地没拖,你忙这个?”
丽萍攥紧手机,忍着火:“我伺候你多少年了?现在想干点自己的事,咋就不行?”
建军冷笑:“行,你爱跳跳去,别在家晃悠。”
说完他点根烟,进屋了。
丽萍气得胸口堵,可她没停。
第二天,她照样去广场,跳得更认真。
王姐看她脸色不好,问:“咋了?家里不高兴?”
丽萍叹气:“建军嫌我跳舞丢人,说我不管家。”
王姐撇嘴:“男人就这样,管他呢!你跳你的,开心最要紧。”
03
2020 年初,陈建军开始喊累,脸色也差得像刷了层灰。
周丽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你去医院查查吧,别硬扛。” 她劝了好几回。
建军不耐烦,摆手说:“年纪大了,累点正常,别大惊小怪。”
可没多久,他在厂里晕倒,直接被送进医院。
检查结果像一记重锤:白血病,中晚期。
医生没绕弯子:“治疗得花大钱,效果还不一定好。”
丽萍听完,脑子嗡嗡响,觉得天塌了。
医院成了她和建军的日常。
病房里机器嘀嘀响,账单像雪花似的飞来。
丽萍咬牙撑着,挂号、取药、跟医生问情况,忙得脚不沾地。
她还变着法做建军爱吃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盼他能多吃两口。
可她心里还惦记着广场舞。
全市比赛还有几个月,队伍全靠她领舞。
她不想让姐妹们失望,硬是挤时间,早上跑医院,晚上赶去广场练舞,累得像散了架。
有天晚上,建军看她收拾舞鞋,皱眉问:“又要去跳?我在医院,你还有这心思?”
丽萍手一顿,愧疚涌上来。
“就一小时,护士看着你呢,我回来就守着。” 她低声说。
建军叹气,声音虚得像风:“去吧,别老围着我。”
丽萍点点头,可出了病房,心像被什么拽着,沉甸甸的。
她到广场跳了半小时,脑子却还在医院,步子都乱了。
这种日子维持不了多久。
有两次,丽萍在广场练舞,医院电话打来 —— 一次是建军发烧,一次是输液管堵了。
她扔下队伍就跑,赶到病房看到建军闭着眼,护士忙着处理,她心跳得像擂鼓。
建军没事,可她知道,他一个人躺那儿,肯定不好受。
王姐看出她心不在焉,拉她到一边:“丽萍,比赛快到了,你得稳住,队伍不能乱。”
丽萍苦笑:“我知道,可建军那边我放不下。”
王姐拍拍她:“两头跑不容易,但你得坚持,姐妹们都指着你呢。”
丽萍咬牙撑着,可两头跑太累了。
她晚上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建军的病和比赛的编排。
有次她做饭忘了放盐,建军吃了一口,皱眉:“这啥味儿?你心都不在家吧?”
丽萍脸一热,赶紧道歉:“我错了,明天重做。”
建军没再吭声,可眼神让她更堵心。
比赛越来越近,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
丽萍白天在医院守着,晚上练舞到十点,回家路上腿都发软。
一天夜里,建军突然说话,声音弱得像要断气:“丽萍,别为了我把舞扔了。你跳得好,别浪费。”
丽萍愣住,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是建军头回正经夸她,可她听着更难受。
“你别这么说,我得陪着你。” 她低声说。
建军闭上眼,没再开口。
到比赛前一个月,建军病情加重,高烧不退,医生说随时可能有危险。
丽萍心乱如麻,舞队那边也催得紧。
王姐打电话:“丽萍,明天排练你得来,新动作得你带。”
丽萍攥着手机,声音发抖:“王姐,我真走不开,建军这样,我怕……”
王姐叹气:“我知道你难,可队伍不能没你。”
04
陈建军的病情越来越糟,2020 年底,他连话都说不清了,高烧、感染,折腾得只剩一口气。
周丽萍整天守在医院,眼睛熬得通红。
她试着跟建军聊小洁小时候的事,聊他们刚结婚那会儿,想让他有点精神。
可建军大多时候只是闭着眼,偶尔嗯一声。
丽萍心慌,怕他哪天就这么没了。
广场舞的比赛就在眼前,舞队催得急。
王姐打电话:“丽萍,比赛下周了,你得来排练,不然队伍散了!”
丽萍攥着手机,声音哑了:“王姐,建军这样,我真走不开。”
王姐语气硬起来:“你想想姐妹们,练了大半年,不能功亏一篑!”
丽萍没吭声,挂了电话,回头看建军瘦得像张纸的臉,心里像被刀割。
她终于做了决定。
比赛前几天,她给王姐发消息:“对不起,我不能参加,建军离不开人。”
王姐回得快:“丽萍,你这时候退出,队伍咋办?你得想想大家!”
丽萍盯着手机,眼泪掉下来。
“我男人要不行了,我得守着。”
她回完,把手机扔一边,再没看。
王姐没再催,可舞队的群里消息不断,有人失望,有人埋怨。
丽萍关了群,舞鞋塞进柜子,广场她再没去过。
建军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差,医生说没多少时间了。
丽萍不眠不休守着,喂水、擦身,护士都说她太拼了。
有天建军醒了会,声音细得像蚊子:“丽萍,你去跳吧,别老在这儿。”
丽萍摇头:“我不去,你别操心,养好身体要紧。”
建军没再说话,眼睛却湿了。
丽萍装没看见,怕自己哭出来。
可舞队没放弃。
比赛前一天,王姐发微信:“丽萍,明天彩排,市里领导来看,你来一小时,行不?”
丽萍犹豫了。
那天建军刚退烧,状态看着稳,护士也说没事。
她心动了,想着去一小时,回来继续守着。
“我去看看,你好好躺着。” 她对建军说。
建军眼皮动了动,像是点头。
丽萍赶到广场,姐妹们一见她,气氛热起来。
她站到前面带队,音乐一响,整个人像活过来,步子稳,动作准。
跳到一半,她还笑了,觉得这几个月的心酸都值了。
可跳完一曲,手机响了。
是医院。
护士急得嗓子都变了:“周女士,你快回来,建军呼吸不行了!”
丽萍腿一软,扔下队伍就跑,出租车上她盯着窗外,眼泪止不住。
到医院,建军已经没了。
病房里静得吓人,小洁从杭州赶来,站在床边,脸冷得像冰。
“妈,你去哪了?他一个人走的。” 小洁声音低,带着怒。
丽萍腿发抖,喉咙像堵了石头。
“我…… 就去了一小时,以为他没事。” 她哽咽。
小洁没看她:“一小时够了。”
说完转身走了。
丽萍瘫在椅子上,脑子一片空白。
葬礼那天,她像丢了魂,机械地接待亲戚。
小洁没跟她多说一句,眼神全是失望。
丽萍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05
陈建军走后,周丽萍的日子像蒙了层灰。
2021 年初,她和小洁几乎不联系,电话打过去,女儿三两句就挂:“妈,我忙,回头再说。”
丽萍听着忙音,心里空得慌。
家里安静得吓人,建军的烟灰缸还搁在桌上,她没动,怕一收拾,连最后点痕迹都没了。
为了让自己有点事干,她决定处理建军留下的东西,先从房子开始。
那套浦东的公寓是 90 年代买的,两室一厅,住了快三十年。
丽萍想着把房产过户到她和小洁名下,之后卖了,能有点钱。
她一直有个小愿望,去桂林看看山水,住几天农家乐,散散心。
她翻出房产证、结婚证,收拾齐整,去了房产局。
路上她还算平静,心想办完这事,日子总得往前走。
房产局大厅人多,丽萍排了半小时队,轮到她时,把一摞证件递给窗口的年轻女办事员。
女孩戴眼镜,翻了翻材料,皱起眉,又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丽萍看她表情不对,问:“咋了?证件不够?”
办事员抬头,语气平平说着,丽萍脑子嗡一声,像被雷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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