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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块钱,签个字,从此各不相干。”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钞票,放在破旧的木桌上。
周芳盯着那些钱,没有伸手。她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对衣着光鲜的中年夫妇,嘴角扯出一个冷笑:“两千?”
“怎么,嫌少?”女人皱眉,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八十万。”周芳的声音很平静,“少一分都不行。”
01
凌晨四点,城中村还笼罩在昏暗中。周芳从逼仄的出租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几个编织袋。她穿着一件褪色的迷彩服,背微微佝偻着,像一只夜行的动物,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垃圾桶之间。
这是她的世界。塑料瓶、废纸箱、破铜烂铁,每一样东西在她眼里都标着价格。一个矿泉水瓶五分钱,一公斤废纸八毛钱,一个易拉罐一毛钱。这些零散的价格累积起来,就是周远的学费、生活费,就是他们母子俩的全部。
天亮的时候,周芳已经装满了三个编织袋。她用小推车拉着这些“宝贝”,一路颠簸着往废品收购站走。路上经过菜市场,她会停下来,在摊贩收摊后的地上寻找还能吃的菜叶。
“周芳,又去捡垃圾啊?”邻居王大娘从窗户里探出头。
“嗯。”周芳头也不抬,继续翻找着。
“你儿子都要上大学了,还这么节省干什么?”
周芳没有回答。她知道王大娘说的对,周远确实要上大学了,而且是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就贴在她们那间十平方米出租屋的墙上,鲜红的北大校徽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亮眼。
但正因为如此,她更不能松懈。大学的学费、生活费、住宿费,还有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电脑、好衣服、社交费用,这些都需要钱。而她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这些别人眼中的垃圾。
废品收购站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姓李。他总是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称重的时候从来不会手软。
“今天收成不错。”李老板边称重边说,“塑料瓶十二公斤,废纸十五公斤,金属三公斤。”
周芳默默地计算着:十二乘以一块二,十五乘以八毛,三乘以三块五。一共是三十八块九毛钱。
“四十块钱。”李老板说着,从收银盒里数出四张十元钞票。
周芳接过钱,没有说什么。她知道李老板少给了一块一毛钱,但她不想计较。在这个城市里,像李老板这样愿意收她废品的人不多,她不想因为一块多钱失去这个客户。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周远正在做题。他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前,桌上铺着密密麻麻的试卷和参考书。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朝周芳笑了笑。
“妈,你回来了。”
“嗯。”周芳把钱放在桌子的角落,然后去厨房准备午饭。
厨房只有两平方米,一个煤气灶,一个水池,就没有别的空间了。周芳从菜市场捡来的菜叶已经有些蔫了,但洗干净还能吃。她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蛋——这是她今天的奢侈品,准备给周远补充营养。
“妈,我不想吃鸡蛋。”周远在外面说。
“你正在长身体,需要营养。”周芳一边洗菜一边说。
“我身体很好,不用特别补充。”
周芳没有回答。她继续洗着菜叶,动作很轻,生怕把这些脆弱的叶子弄破。这个对话她们已经重复了无数次,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她做什么,周远就吃什么,从来不挑剔。
吃饭的时候,母子俩都很安静。周远吃得很快,好像怕周芳改变主意把鸡蛋收回去。周芳吃得很慢,她总是把鸡蛋夹给周远,自己只吃菜叶和米饭。
“妈,我想买几本参考书。”吃完饭后,周远有些犹豫地说。
“什么书?”
“大学英语的预习资料,还有高等数学的入门书。”周远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书名和价格,“一共一百二十八块钱。”
周芳看了看那张纸,然后看了看桌角的四十块钱。“明天我多跑几个地方,应该能凑够。”
“不着急的,妈。”周远说,“可以等一等。”
“马上就要开学了,早点准备总是好的。”周芳收拾着碗筷,“再说,你考上北大不容易,应该提前做好准备。”
周远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回到桌前继续做题,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在他手下变成整齐的解答过程。偶尔,他会抬头看看墙上的那张北大录取通知书,眼睛里有一种周芳从来没见过的光芒。
下午的时候,周芳又出门了。她需要去另外几个小区转转,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一些废品。这个时间段,很多人会把垃圾扔出来,是拾荒的好时机。
太阳很毒,迷彩服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周芳的脸晒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流。但她没有停下来休息,时间就是金钱,每分钟的浪费都可能意味着少收入几毛钱。
在一个高档小区门口,她遇到了保安的阻拦。
“这里不允许拾荒。”保安是个年轻人,态度倒不算恶劣,“你去别的地方吧。”
“我就看看,不搞破坏。”周芳说。
“不行,这是规定。”保安摇摇头,“你要是被业主看见了,我们保安队长会骂我的。”
周芳没有再坚持。她推着小推车,慢慢地走向下一个目标。在这个城市里,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拒绝,就像习惯了烈日和寒风一样。
傍晚的时候,周芳的推车又装满了。这一次,她收获了更多的废品:一个破旧的电饭煲,几十个塑料瓶,还有一堆旧报纸。她粗略地估算了一下,这些东西应该能卖五十多块钱。
回到废品收购站,李老板已经准备关门了。
“怎么这么晚?”李老板看看手表,“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再跑了几个地方。”周芳说着,开始卸货。
李老板称重的时候更仔细了,每一样东西都要反复确认。最后,他给了周芳五十五块钱。
“明天还有货吗?”李老板问。
“有。”周芳把钱仔细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小包里,“天天都有。”
回到家的时候,周远已经做完作业,正在看电视。电视是黑白的,图像不太清楚,但声音还算正常。他看的是新闻,主持人正在播报一条关于大学教育改革的消息。
“妈,你回来了。”周远关掉电视,“今天收入怎么样?”
“还可以。”周芳把钱拿出来,和上午的四十块钱放在一起,“九十五块钱,买书的钱够了。”
周远看着那些皱巴巴的钞票,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晚饭很简单,白米饭配咸菜,还有一碗蛋花汤。汤里的鸡蛋很少,更多的是葱花和香油的味道。但对于她们母子俩来说,这已经是一顿不错的晚餐了。
饭后,周芳开始清洗明天要用的编织袋。这些袋子已经用了很久,有些地方开始破损,但她舍不得扔掉。她用针线仔细地缝补着每一个小洞,动作很轻柔,仿佛在缝补什么珍贵的东西。
“妈,你累不累?”周远在一旁看书,偶尔会抬头看看周芳。
“不累。”周芳头也不抬,“习惯了。”
“等我毕业了,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周芳停下手中的活,看了看周远。“你好好读书就行,别想那么多。”
夜深的时候,出租屋终于安静下来。周芳躺在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听着周远均匀的呼吸声。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又要早起,又要在垃圾桶和废品收购站之间奔波。但她不觉得累,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墙上的北大录取通知书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芒,那是她见过的最美的颜色。
02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周远收到了北大的报到通知。他需要在九月一日之前到学校报到,办理入学手续。这意味着他们只有一个星期的准备时间。
周芳那几天格外忙碌。她不仅要继续拾荒赚钱,还要为周远准备行李。一个行李箱,几套换洗衣服,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还有她这些年攒下的三千二百块钱——这是周远的第一学期费用。
“够用吗?”周远看着那些零零碎碎的钞票,心里有些不安。
“够用。”周芳说,“我已经算过了,学费、住宿费、生活费,都够。”
“如果不够怎么办?”
“不会不够的。”周芳的语气很坚定,“实在不行,我再想办法。”
那天下午,周芳正在整理周远的行李,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声音很响,很急促,不像是邻居的敲门方式。
“谁啊?”周芳问。
“我们找周远。”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我们是他的亲戚。”
周芳愣了一下。她不记得周远有什么亲戚,至少在这个城市里没有。她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一对中年夫妇。
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女人穿着职业套装,化着精致的妆容,手里拎着名牌包。他们看起来很富有,也很陌生。
“你们是谁?”周芳问。
“我们是周远的父母。”男人说,“亲生父母。”
周芳感觉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她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以进去谈谈吗?”女人说,“有些事情需要解释清楚。”
周芳让开路,让他们进了屋。男人环视了一下这间狭小的出租屋,皱了皱眉头。女人则直接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椅子上,姿态优雅,好像坐在豪华酒店的沙发上。
“周远呢?”男人问。
“出去买东西了。”周芳说,“他马上就回来。”
“那正好,我们可以先谈谈。”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些文件,“这些是相关的证明材料,可以证明我们的身份。”
周芳接过那些文件,但她看不懂。上面有很多专业术语和印章,看起来很正式,但对她来说就像天书一样。
“你们想要什么?”周芳问。
“我们想带走周远。”男人说,“他是我们的孩子,应该跟我们一起生活。”
“带走?”周芳的声音有些发抖,“去哪里?”
“回我们家。”女人说,“我们在省城有房子,有好的条件。周远跟着我们,可以得到更好的教育和生活。”
“他已经考上北大了。”周芳说。
“我们知道。”男人点点头,“我们也为他感到骄傲。但是,他的大学费用,还有以后的发展,我们都可以负责。你一个拾荒的,能给他什么?”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打在周芳脸上。她看着眼前这对衣着光鲜的夫妇,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们为什么现在才来?”周芳问,“他十八年了,你们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要带走他?”
男人和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以前我们有困难,没有能力抚养孩子。”男人说,“现在条件好了,可以给他更好的生活。”
“那我呢?”周芳问,“我养了他十八年,你们一句话就要带走他?”
“我们会给你补偿的。”女人从包里拿出一沓钞票,放在桌上,“两千块钱,算是这些年的抚养费。”
周芳盯着那些钞票,没有伸手。两千块钱,对她来说是一个月的收入,但对十八年的养育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两千块钱?”周芳的声音很平静,但任何人都能听出其中的愤怒。
“你觉得少?”女人有些不耐烦,“你养个孩子能花多少钱?再说,你也没有合法的抚养权,从法律上讲,我们才是他的监护人。”
“法律?”周芳冷笑一声,“那你们为什么把他扔在垃圾桶旁边?法律允许你们遗弃孩子吗?”
这句话让男人和女人都愣了一下。他们显然没有想到周芳会知道这个细节。
“那是迫不得已的。”男人说,“当时的情况很复杂。”
“复杂?”周芳站了起来,“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你们觉得复杂?”
就在这时,门开了。周远提着一个塑料袋走了进来,看到屋里的情况,愣在了门口。
“周远?”女人站了起来,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芒,“你就是周远?”
周远看看周芳,又看看这对陌生的夫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是谁?”他问周芳。
周芳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向周远解释这一切。
“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男人走到周远面前,“十八年前,我们因为一些原因不得不放弃了你。现在,我们想把你接回去。”
周远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什么意思?”
“你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女人指着周芳,“你是我们的孩子。我们有证据,也有法律文件。”
周远看着周芳,眼睛里满是困惑和震惊。“妈,这是真的吗?”
周芳点了点头,声音很小:“是真的。”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外面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周远慢慢地坐在床上,看着眼前这个突然破碎的世界。
“我们想带你回去。”男人说,“给你更好的生活,更好的教育。你考上了北大,我们为你感到骄傲。”
“那她呢?”周远看着周芳,“她怎么办?”
“她有她的生活。”女人说,“而且我们会给她补偿的。”
“多少?”周远问。
“两千块钱。”
周远看着桌上那沓钞票,突然笑了。那种笑容很奇怪,既不是高兴,也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嘲讽。
“两千块钱?”他重复了一遍,“十八年,两千块钱?”
“你还年轻,不懂这些事情的复杂性。”男人说,“但是相信我们,跟我们走是最好的选择。”
周远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北大录取通知书。那张纸还是那么鲜红,那么亮眼,但现在看起来却有些刺眼。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没什么好考虑的。”女人说,“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天经地义?”周芳突然开口了,“如果是天经地义,你们十八年前为什么要扔掉他?”
“我们已经说过了,当时有困难。”男人有些不耐烦,“现在情况不同了。”
“什么困难?”周芳追问,“穷?病?还是你们根本就不想要这个孩子?”
男人和女人都没有回答,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
“我们今天不是来争吵的。”女人说,“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两千块钱,签个协议,从此各不相干。这对大家都好。”
“两千块钱,想打发我?”周芳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
“那你想要多少?”男人问,“五千?一万?”
周芳看着他们,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她慢慢地走到桌前,把那沓钞票推了回去。
“八十万。”她说,“少一分都不行。”
男人和女人都愣住了,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八十万?”女人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疯了吗?”
“我没疯。”周芳说,“我很清醒。你们要带走我儿子,我要八十万。这不过分。”
“过分?这简直是敲诈!”男人站了起来,“一个拾荒的,竟然敢要八十万?”
“我敢。”周芳看着他们,“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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