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国宝的回家之路，比想象中更漫长。

1991年秋，27岁的常青作为中国社科院首批访日学者踏上奈良土地。白天参与西大寺遗址发掘，夜晚在旅馆榻榻米上整理笔记。当他在京都国立博物馆亲眼见到唐代金银平脱琴、在东京国立博物馆凝视龙门石窟菩萨头像时，一个震撼的认知击中了他：流失海外的中国文物数量之巨，远超国人想象。

这种震撼让他在之后的30年，一次又一次踏上寻访海外流失国宝的征程。他站在大英博物馆中国厅，面对满室瑰宝，内心翻涌着复杂情绪：商代青铜双羊尊、西周的康侯簋、东晋顾恺之《女史箴图》、河北行唐县清凉寺明代三菩萨壁画……这些中华文明的见证者，如今静静陈列在异国的玻璃柜中。

《走遍世界寻国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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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远征，几代人的使命

“探访海外中国文物，需要耗费一个人一生的精力。”常青在《走遍世界访国宝》后记中写道，“其实以一生精力也远远不够，但坚持不懈才能有所收获。”

这份坚持持续了30余年。从日本国立博物馆到纽约“亚洲艺术周”，从巴黎吉美博物馆到柏林亚洲艺术博物馆，他的足迹覆盖全球50余座重要文博机构。

2019年更完成环球文物考察：希腊雅典卫城、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马德里普拉多美术馆……行程最密集时，他在柏林亚洲艺术博物馆连续奋战6小时，连午饭都顾不上吃。

然而调查越深入，越感无力。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统计，全球47国200余家博物馆藏有164万件中国文物，而常青通过实地核查发现：这仅是冰山一角——公立机构藏品只占流失总量的20%，其余80%散落在全球私人藏家手中，如同坠入深海的珍珠。

国宝漂流记，刻骨铭心的伤痕

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赛克勒厅，常青长久伫立在《孝文帝礼佛图》浮雕前。这幅来自洛阳龙门石窟宾阳中洞的北魏杰作，记录着一段血腥往事：

1934年，大都会东方艺术策展人普爱伦与北京古董商岳彬签订契约，以1.4万银元收购此浮雕。岳彬转包给洛阳商人马龙图，马又雇佣当地保长王梦林。最终三名石匠被持枪胁迫，趁夜色盗凿国宝。他们先敲下佛头，再切割佛身，残片经北京转运纽约。如今浮雕上清晰的切割痕，恰似中华民族的文化伤疤。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的凿自龙门石窟宾阳中洞的北魏《孝文帝礼佛图》大型浮雕（6 世纪初， 高208.3 厘米， 宽393.7 厘米，Fletcher Fund, 1935年，编号：35.146，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提供）

更令人痛心的流失发生在敦煌。1907年，斯坦因用40块马蹄银（约200两银子）从王道士手中换走29箱经卷文书；

次年伯希和以50两银子一捆的价格，掠走6000余卷精品。

当常青在吉美博物馆见到伯希和带走的北宋《千手千眼观音菩萨图》时，绢画上189.4厘米×124厘米的恢弘画面，映照出的却是莫高窟藏经洞的百年之痛。

吉美博物馆藏来自敦煌藏经洞的《千手千眼观音菩萨图》（北宋太平兴国六年，981 年，绢本着色，吉美博物馆提供）

还有

· 东晋顾恺之《女史箴图》被英军上尉盗出颐和园，1902年以25英镑卖给大英博物馆

大英博物馆藏东晋顾恺之《女史箴图》之“冯婕妤挡熊”（唐代摹本，编号：1903,0408,0.1， 大英博物馆提供照片）

· 河北易县辽三彩罗汉像等身组雕，20世纪初被凿成碎块偷运出境，如今11尊散落欧美日

大英博物馆藏河北易县三彩罗汉（辽， 编号：1913,1221.1，大英博物馆提供照片）

宾大博物馆藏来自河北易县的辽代三彩罗汉像（10—13 世纪，高94 厘米，宽94 厘米，厚17 厘米，1916 年卢芹斋捐赠，编号：C66B，宾大博物馆提供）

· 行唐清凉寺明代壁画被古董商切割成12块，现存大英博物馆的残片达4米×3.9米

大英博物馆藏河北省行唐县清凉寺三菩萨壁画（明，编号：1927,0518,0.8，大英博物馆提供照片）

博物馆巡礼，文明的回声

大英博物馆：中国厅的千年叙事

从新石器时代玉琮到明清青花瓷，2.3万件中国文物构成恢弘的文明长卷。康侯簋内壁24字铭文记载着西周分封历史，行唐三菩萨壁画衣袂翩跹犹带永乐年间彩绘余韵。最令人唏嘘的是敦煌展厅——斯坦因带走的200余幅唐宋绢画每次仅展3-5幅，若想全部看完，“怕要一辈子长守大英博物馆”。

大英博物馆中国文物馆部分（常青拍摄于2019 年6 月28 日）

大英博物馆中国陶瓷馆部分（常青拍摄于2019 年6 月28 日）

吉美博物馆：伯希和的敦煌宝藏

巴黎第十六区的黄色建筑里，藏着伯希和从敦煌掠走的百余幅绢画。北宋《千手千眼观音菩萨图》细节惊人：观音42只手持法器，日轮与月轮辉映，饿鬼乞食场景栩栩如生。

这里还有龙门石窟莲花洞的北魏迦叶头像——皱纹密布的域外老僧形象，被誉为“龙门最佳迦叶雕像”。

吉美博物馆的中国雕塑展厅（常青拍摄于2019 年7 月3 日）

斯德哥尔摩东亚博物馆：仰韶文明的殿堂

在船岛军事仓库改建的展厅里，安特生1921年发掘的仰韶彩陶铺展出史前中国的绚丽图景。马家窑文化半山类型的人头器盖尤为珍贵：三角头饰的男子面部黥纹，后垂蛇形发辫，将中国塑形艺术史前推至4000年前。沿着回字形走廊行进，从商周青铜器到明清定制瓷，4000年文明在哥特式拱顶下静静流淌。

斯德哥尔摩东亚博物馆展出的马家窑文化彩陶（常青拍摄于2019 年6 月25 日）

斯德哥尔摩东亚博物馆展出的商周青铜器（常青拍摄于2019 年6 月25 日）

斯德哥尔摩东亚博物馆“中央之国”通史展的陶俑与明清部分（常青拍摄于2019 年6 月25 日）

归途漫漫，薪火相传

2018年深秋，常青在纽约“亚洲艺术周”发现龙门石窟宾阳中洞的北魏大臣头像。当他次年再去寻访，这件珍品已消失在私人收藏的迷雾中。“私人藏家普遍不愿透露收藏信息，除非文物被博物馆收购并展出。”他在笔记中无奈写道。

这样的遗憾催生出更坚定的行动。在四川大学任教期间，他带领学生建立流失文物数据库；在香港大学讲学时，专程赴柬埔寨考察吴哥窟中国元素；2024年更冒险前往阿富汗巴米扬石窟，追溯佛教艺术东传路径。

“这需要几代人的努力，还需要更多人参与‘国宝寻踪’的行列。”常青在书末呼吁。

如今他的环球计划仍在继续：俄罗斯艾尔米塔什博物馆的新疆壁画、墨尔本维多利亚美术馆的元代青花、土耳其托普卡帕宫的元青花……这场跨越世纪的文明寻根，终将在无数后来者的接力中，照亮国宝回家的路。

纸上博物馆，触手可及的文明

《走遍世界寻国宝》让文物以另一种方式回家：

·全书四色精印，320余幅彩色图片中，包含120件顶级文物高清图片

·封面覆进口触感膜，细腻肌理如摩挲古玉

·内页选用白玉书纸， 还原铁铸器上的时光斑驳和壁画上的绚丽色彩

那些漂泊的菩萨、断裂的佛首、切割的壁画，终在纸页间获得尊严的栖居。

翻开书页，那些散落世界的文明碎片重焕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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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6.25

编辑：醒醒 | 审核：孙小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