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夫
贡院里紧张而肃穆的气氛中,黄骥特意拉长腔调的声音仿佛一道突兀的裂痕。他指尖把玩着的纸条上墨迹潦草,嘴角微扬仿佛衔着无边富贵:“唉,莫急莫急啊,我呀早就预备妥当喽。”
黄骥目光轻飘飘划过方砚身上袖口那圈格外显眼的补丁,不由又嗤了一声。方砚则置若罔闻,只默默埋首书本中,那些早已被他指腹磨得透亮的“仁义礼智信”字句,如同他每日揣在怀内那裹着干硬饼子的蓝布一样,紧靠在他心房前处搏动着。
忽然,大门被推开,学政大人带领众人踏入贡院,锐利的目光立即觉察到了黄骥手上那抹突兀的白色纸角。黄骥原本嚣张的脸顿时僵白一片,双膝如同被无形绳索束缚般僵直挪动不了半步,哆嗦的嘴唇也发不出丁点声音——他依仗父亲权势惯于横行,岂知在冷峻的学政面前,这层薄纸不仅护不住他分毫,反而在赤裸的威势前更加暴露其软弱不堪。
学政面色愈加严厉,寒气扑面:“舞弊者,轻则黜落,重则枷示!”
一席话如冰水倾盆浇下,刹那间黄骥觉得脊背生凉,全身瑟瑟直抖,脑中却只盘旋着那句失力的辩解:“大人恕罪,家父……可是吏部侍郎啊。”然而这番话不但未曾缓和学政的脸色,反而引得他眉间如铁铸一般深锁更紧。
而这时,方砚却挺直了瘦硬的脊梁缓缓站了起来。他迎向学政大人冷冽的目光,声音不大,却穿透凝滞的空气:“大人容禀,《礼记》有记:‘儒有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不祈土地,立义以为土地;不祈多积,多文以为富。’”
方砚语调平缓坚定,如潺潺山溪流过砾石:“大人您今天雷霆震怒,学生们皆受警醒,自然都敬畏于你。”方砚深拜一礼,“但依圣人之训,君子有礼方为贵。大人威仪凛然,却须以圣贤教化之道使人心悦诚服,方显高明。”
学政那原本笼罩怒气的双眼,竟渐渐渗出了一缕惊异——这层讶异如薄冰开始遇春阳消融,转为微不可察的暖意。他走近两步,再细看眼前这书生补丁磊落的衣袖与不卑不亢的姿态,终于深深一声叹息:
“老夫糊涂了!”他双手用力搀扶起方砚的手臂,那瘦弱臂膀里透出的执拗竟比玉带更有分量,“古语有云:‘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慎静而尚宽者,义之与比’。今日听君一席话,老夫才知,何为真正的读书人风骨。”
学政的训诫之语如雪落在灼烫的岩石上般化于无声。最终,黄骥的功名如纸船倾覆于浊浪中;而方砚,纵然破衣旧衫,脊梁却在众人目光的注目礼下格外笔直。学政踏出贡院大门后,深秋斜阳流进来,将方砚衣袖上的补丁染成暖黄,倒像是岁月以金线细细织就的倔强徽章。
此时,方砚衣上那块陈布补丁似乎并不灰旧了。它安静卧在斜进贡院的光束底下,如一片微渺而坚韧的暖黄——那是天意在无声处给无求者缀上的徽纹,比所有金玉更硬、更重、更能划破时光的雾障。当尘埃在光里停歇不动,你才看清:有些补缀的朴素真理本身,就足以支撑天地,它们不必被装裱,便自然有万钧之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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