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摩洛哥到伊拉克，从苏丹到也门，22个阿拉伯国家拥有共同的语言、相似的文化，大部分民众信仰同一宗教，总人口超过4.2亿，占据着地球上最富饶的石油带。

按理说，这样的条件完全可以建立一个超级大国，但为什么1300多年来，阿拉伯世界始终处于分裂状态？为什么每一次统一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千年恩怨的历史根源

公元7世纪，一个改变世界格局的帝国在阿拉伯半岛崛起。

从622年到750年，短短一百多年间，阿拉伯帝国的疆域从西班牙延伸到中亚，面积达到1340万平方公里，比今天的中国还要大。这是阿拉伯历史上最接近统一的时刻，也是伊斯兰文明的黄金时代。

但这个看似强大的帝国，从诞生之初就埋下了分裂的种子。632年，先知穆罕默德去世后，继承人问题引发了伊斯兰教历史上最大的分裂。

支持阿里（穆罕默德的堂弟兼女婿）的人形成了什叶派，而支持其他哈里发的人则成为逊尼派。这场关于合法性的争论，在680年的卡尔巴拉战役中达到高潮，阿里的儿子侯赛因被杀，什叶派与逊尼派的仇恨从此无法弥合。

帝国虽然统一了广袤的土地，但各地的部落、家族势力依然强大。750年，阿拔斯王朝推翻倭马亚王朝，但倭马亚家族在西班牙建立了独立政权。

随后，埃及的法蒂玛王朝、马格里布的各个王朝相继独立，统一的阿拉伯帝国实际上只存在了不到200年。

13世纪，蒙古铁骑横扫中东，1258年攻陷巴格达，末代哈里发被处死，阿拉伯帝国彻底终结。此后的阿拉伯世界，再也没有出现过统一的政权。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外族统治者：先是蒙古人，后是突厥人建立的奥斯曼帝国。

奥斯曼帝国统治阿拉伯地区长达400年，但他们采取的是间接统治模式。圣城麦加和麦地那交给哈希姆家族管理，各地的总督享有极大自主权。这种松散的统治方式，让阿拉伯各地区逐渐形成了不同的政治认同。

到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英法殖民者的到来彻底改变了中东地图。1916年的《赛克斯-皮科协定》是殖民主义最赤裸裸的体现：英国外交官马克·赛克斯和法国外交官弗朗索瓦·皮科拿着尺子和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了今天中东国家的边界。

这种人为的边界划分制造了无数问题。比如，库尔德人被分散在土耳其、叙利亚、伊拉克和伊朗四国；逊尼派占多数的地区和什叶派占多数的地区被强行合并；游牧部落的传统迁徙路线被国界切断。

这些埋在地下的"地雷"，直到今天还在不断爆炸。

现代统一尝试的失败

20世纪初，随着民族主义思潮的兴起，阿拉伯世界掀起了统一运动的浪潮。第一个尝试者是哈希姆家族，他们是先知穆罕默德的后裔，世代担任麦加的谢里夫。

1916年，哈希姆家族的侯赛因·本·阿里发动了"阿拉伯大起义"，目标是推翻奥斯曼统治，建立统一的阿拉伯王国。英国人劳伦斯承诺支持这个计划，哈希姆家族的军队一路北上，占领了大马士革。

但英法早就另有打算。战争结束后，哈希姆家族只得到了三块"安慰奖"：侯赛因的长子阿里继承了汉志王国（今沙特西部），次子阿卜杜拉得到了外约旦（今约旦），三子费萨尔得到了伊拉克。

更糟糕的是，1925年，来自内志高原的沙特家族攻占麦加，哈希姆家族连圣城都丢了。今天，只有约旦的哈希姆王室还在执政。

哈希姆家族的失败，宣告了君主制统一道路的破产。接下来登场的是共和制的尝试者——埃及总统纳赛尔。

纳赛尔可能是20世纪最有魅力的阿拉伯领导人。1956年，他将苏伊士运河收归国有，顶住了英法以三国的联合进攻，一跃成为阿拉伯世界的英雄。

他提出的"阿拉伯民族主义"口号响彻中东：阿拉伯人应该团结起来，建立一个从大西洋到波斯湾的统一国家。

1958年2月，埃及和叙利亚合并成立"阿拉伯联合共和国"，这是现代阿拉伯统一运动的巅峰时刻。开罗和大马士革的街头，民众载歌载舞，高呼"一个阿拉伯民族，一个阿拉伯祖国"。纳赛尔的画像贴满了两国的大街小巷。

但蜜月期只持续了三年半。埃及官员垄断了联合共和国的要职，叙利亚军官被边缘化；埃及的经济政策被强加给叙利亚，引发当地商人不满。1961年9月，叙利亚军官发动政变，宣布退出联合共和国。纳赛尔的统一梦想第一次受挫。

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1967年的第三次中东战争，以色列仅用6天就击败了埃及、叙利亚、约旦的联军，占领了西奈半岛、戈兰高地和约旦河西岸。

阿拉伯军队损失惨重：450架飞机被摧毁，1.5万名士兵阵亡。这场惨败不仅暴露了阿拉伯国家军事上的脆弱，更摧毁了阿拉伯民族主义的道德基础。

1970年纳赛尔去世，继任者萨达特走上了完全相反的道路。1979年，埃及与以色列签署和平协议，成为第一个承认以色列的阿拉伯国家。

愤怒的阿拉伯国家立即将埃及开除出阿盟，直到1989年才恢复其成员资格。曾经的阿拉伯统一运动领导者，变成了"阿拉伯叛徒"。

纳赛尔之后，还有一些国家尝试过统一运动。卡扎菲统治下的利比亚先后与埃及、叙利亚、突尼斯等国商讨合并，但都因为卡扎菲的古怪性格和利比亚的实力不足而失败。

萨达姆的伊拉克也曾自诩为"阿拉伯之剑"，但1990年入侵科威特的行动遭到包括沙特、埃及在内的阿拉伯国家联合反对，最终在海湾战争中惨败。

这些失败的统一尝试，反而加深了阿拉伯国家之间的不信任。每个国家都开始强化自己的主权，修筑更高的边界墙。

今天的阿拉伯世界，距离统一比任何时候都更遥远。各个阿拉伯国家都在构建自己独特的国家认同。

埃及强调自己是"法老文明"的继承者，博物馆里满是古埃及文物，学校教科书详细介绍金字塔和木乃伊。

黎巴嫩人自称是古代腓尼基人的后裔，强调自己的地中海特征。

摩洛哥和阿尔及利亚突出柏柏尔文化，甚至将柏柏尔语列为官方语言。

海湾国家则强调自己的部落传统和君主制特色。

回顾1300年的历史，阿拉伯世界的统一似乎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从阿拔斯王朝的分崩离析，到哈希姆家族的功败垂成，从纳赛尔的雄心壮志，到今天的四分五裂，每一次统一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教派矛盾、外部干预、经济差距、认同分化，这些因素相互交织，构成了一个几乎无解的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