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六岁,爸爸带回来一个女人,说以后就是我妈妈了。

我躲在门后偷偷打量她,个子不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看见我的时候,并没有蹲下来哄我,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就开始收拾家里的东西。

从她进门的第二天开始,我就被安排去井边打水。

"小宝,去把水缸装满。"她总是这样叫我,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们家的井在后院,井口不大,但很深,往下看是黑洞洞的一片。每次打水,我都要搬个小板凳垫脚,才能够得着辘轳把手。那个铁桶很沉,装满水后更是重得要命,经常把我的小胳膊累得发抖。

有一次,我实在拉不动了,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掉。继母从厨房走出来,看见我哭,眉头皱了皱。

"哭什么哭,男孩子家家的,这点活都干不了?"她说着,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绳子,几下就把水桶拉了上来。

我以为她会骂我,或者像邻居家的李婶那样,说我是个累赘。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水桶放到一边,重新给我演示了一遍怎么用巧劲。

"你看,不是光用手臂的力气,要用腰带动。"她的手搭在我的胳膊上,纠正我的姿势,"慢慢来,不着急。"

那是她第一次碰我,手很粗糙,但是很温暖。

从那以后,我打水的时候她经常会在旁边看着,嘴上不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在担心。有时候我故意慢一点,就是想让她多站一会儿。

真正的危险发生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地面很滑,我像往常一样踩着小板凳打水。绳子湿了,特别难握,我用力拉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就朝井口倒去。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井底的黑暗,心脏像要跳出来一样。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掉下去的时候,一只手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

是继母。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在我失去平衡的那一刻,死死地拽住了我。我们两个人都摔在了地上,她的膝盖磕在了井台的石头上,立刻就青了一大块。

"疼不疼?有没有伤到哪里?"她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我有没有受伤,完全顾不上自己流血的膝盖。

我摇摇头,想说话却发现声音都在发抖。

她抱住我,我感觉到她的手也在颤抖。

"以后下雨天不许来打水了,知道吗?"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你爸交代..."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她让我打水,不是因为不疼我,而是想让我学会独立。她知道这个家需要我快点长大,但她也一直在默默保护着我。

后来我才知道,她每次都会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检查井边的安全。井台上那些尖锐的石头被她用水泥抹平了,井绳也被她换成了更结实的。

她从来不说爱我,但她用自己的方式在爱着我。

现在我三十多岁了,有了自己的孩子。每当我教孩子做事的时候,总会想起那个雨天,想起那双紧紧抓住我的手。

有些爱不需要言语,它就在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子里,在那些看似严厉的要求里,在那些关键时刻义无反顾的保护里。

她教会我的不只是如何打水,更是如何在这个世界上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