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任内江市公安局长的杨绍文。)

撰文|燕十三

出品|有戏

“一个人拒绝给领导投资拍戏,就要锒铛入狱?”

“一个干了30年刑侦的老警察,被秒立案,是因为得罪了局长?”

“一部原本要讲功勋的电视剧,最后变成了‘领导宣传片’?”

一个地级市的公安局长,居然肆无忌惮带领属下的警察到KTV饮酒作乐,还要叫来属地派出所领导作陪?为了“伪装”,还令同行人员称呼他为“老板”?

中央三令五申的八项规定,公安部反复强调的六项规定,到了地方一个公安局长那,就可以置若罔闻如同白纸?

这不是反腐剧的剧本,这是现实。

2025年4月25日,63岁的内江退休警察吴建,被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刑事拘留。在此之前,他是侦破公安部督办21年悬案的功勋警官,两次荣立个人二等功。

他曾因协助侦破的“比尔金店特大持枪抢劫杀人案”而令全城瞩目。命运瞬息逆转,他的功绩和荣誉,乃至清白,如今统统都被淹没在“涉黑”的标签下。

事情的转折,始于一部没有拍成的刑侦剧。

1、“突出领导”的剧,不拍?那你就进去

案发的起点,并不复杂。

时任四川内江的公安局长杨绍文想拍一部刑侦剧,纪念那场跨度21年的追凶传奇。这本该是吴建的高光时刻,毕竟他是破案的关键人物,是被市局返聘的专家顾问。

剧本写到一半,剧作家丁三回忆,“领导觉得戏份太少了”,于是要求反复修改,不断加重局长的人设,最后连剧本都改成以局长为核心。

(编剧丁三在其公众平台亲身讲述“局长宣传剧”的写作过程。)

改剧本不够,还要投资。吴建举报称,时任公安局长杨绍文要他参与投资预算高达7500万元的电视剧拍摄。吴建没有答应。

接下来的剧情,比电视剧精彩得多——只不过,导演变成了办案单位,剧本则换成了一份刑事立案书。

2025年4月21日,吴建向上级机关实名举报杨绍文打击报复。当天,他就被立案;四天后,刑拘;一个多月后,被检察院批捕。

调查前拖了11个月没动静,一举报当天立案,速度之快堪比闪电,令人不禁怀疑:这是执法,还是一种“穿制服的复仇”?

2、中央八项规定、公安部六项规定,公安局长就可置若罔闻?

根据吴建举报,时任内江市公安局局长杨绍文为拉拢他,带他参加酒局。

那天的酒局有杨绍文和制片方老总,还有内江市公安局市中区分局政委虞驰和另外两名公安领导,此外,杨绍文还叫来了三名女警作陪,有内江市政保支队政委赵曼力,以及一名宋姓和另一名王姓女警。

(吴建因涉嫌“非吸罪”被刑事拘留。受访者提供。)

把制片方的老总灌到酩酊大醉后,杨绍文还未尽兴,又把其他警察带到KTV里继续喝酒、跳舞、唱歌。到KTV后,杨绍文甚至把属地派出所的领导也叫来了KTV里作陪。这是何其肆无忌惮!

中央三令五申的八项规定、公安部反复强调的六项规定,到了一个地级市公安局局长这里,就如同白纸一张,毫无约束?

尚不知那天晚上吃饭喝酒谁在买单,在KTV寻欢作乐又是谁来买单,或者买单没有?

这一晚上的尽兴娱乐,是算作了公费的业务招待?还是某位下属体贴的自掏了腰包?

这兴许也是一件需要厘清的事情。

3、不是“拍马屁”的人,就该被清算?

这起案件的最大讽刺,是在它的“动机”上。

不是杀人,不是贪腐,不是走私——而是一个功勋老警,拒绝投资一部“突出领导”的电视剧。

这个“突出”究竟要突出什么?剧作家丁三说得最明白:“原计划拍商业刑侦剧,后来变成领导宣传片,根本找不到投资,只能公安自己掏钱。”

这不是第一次权力“入戏”:

有的地方领导,非要在扶贫宣传片里出镜“指导脱贫”;

有的局长,逼下属“点赞评论转发”他参加的政务访谈;

有的地方财政,为了给某位“主角领导”拍纪录片,动用几千万预算。

问题不是领导不能上镜,而是不能让公权力成为个人形象工程的导演组。

吴建的故事,是这个剧本的“终极反转”:当你拒绝给“主角”让位,就可能被写成“反派”。

4、荣誉背后,是不堪一击的保护机制

吴建是公安部督办命案的功臣,是为追凶21年仍不放弃的刑侦专家。2023年,他还被公安系统作为“英模”推上领奖台。

可当他举报领导时,这一切荣誉都挡不住一纸刑拘令。

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的“英模保护机制”形同虚设。当荣誉无法保护你,当资深经验成为负担,当一句“我不想投资”比几十年破案经历更致命,那么这个体制的道德信用,已经被掏空了。

吴建(右二)与时任内江市公安局长杨绍文(右三)合影。受访者提供。

人们常说“平安中国靠公安”,可如果连一位尽忠30年的警察都被随意打击,我们又凭什么相信——公正、清白会属于每一个普通人?

吴建在举报信中写道:

“我曾立过功、受过奖、因公受过伤,不要让我这个干了一辈子公安工作的退休老人悲观绝望,不要让我心中的公平法治信仰破灭。”

这不是一个人对命运的哀求,而是一个公民对制度底线的拷问。

吴建案还没有最终定论。但它已成为一面镜子,照见了体制内功勋人物的脆弱、照见了权力与法治的边界模糊、照见了我们这个社会在面对“权力任性”时的普遍无力。

当功勋老警的荣誉无法阻止“突出领导”的狂欢,当举报成了速捕的信号,我们需要的,不是一部宣传片,而是一次制度性清算。否则,今天是吴建,明天,也许会是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