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农历二月初二那天,龙抬头的好日子,我穿上压箱底的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抹了半两桂花油,蹬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往镇上赶。

车把上挂着两斤槽子糕、一瓶洋河大曲,这是给媒人王婶准备的谢礼。

"浩然啊,这回的姑娘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王婶前一天来我家,拍着大腿跟我娘说,"她是镇中心小学的老师,吃商品粮的,模样周正,脾气也好。人家就一个要求,得是正式工。"

那年我二十六岁,在镇农机站当技术员,算是个铁饭碗。

村里跟我同龄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就我还单着。

我娘急得嘴角起燎泡,见天儿催我相亲。

供销社门口支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红艳艳的山楂裹着透亮的糖衣。

我寻思着买串糖葫芦给那姑娘,显得贴心。

刚摸出五毛钱,就听见王婶在供销社旁边的茶馆门口喊道:"浩然!快着点儿!人家李老师都到了!"

我心一慌,自行车脚撑子都没打稳,车把上挂的槽子糕"啪"地掉在地上,纸包散了,金黄的糕饼滚了一地。

我手忙脚乱去捡,突然眼前多出双白球鞋,鞋帮子刷得雪白。

"同志,我帮你捡。"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的黄瓜。

抬头一看,是个扎马尾辫的姑娘,杏核眼,嘴角有颗小痣。她麻利地把糕饼拢进油纸,突然"扑哧"笑了:"这槽子糕都摔成八瓣了,送人多难看。我们供销社刚进了新的,要不你重买一份?"

我还没答话,王婶风风火火冲过来:"林小芳!你又多管闲事!"

转头拽我胳膊,"快进去,李老师等着呢!"

原来这姑娘是供销社售货员。

我跟着王婶往里走,回头看了眼,那林小芳正冲我吐舌头,阳光下那颗小痣俏皮地跳了跳。

供销社旁边是个茶馆,那时流行喝茶看录像,好多相亲见面的,也都流行去茶馆。

我跟王婶走进相亲的茶馆时,李淑芬老师已经端坐在一张竹椅上了。

那天她穿的是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黑裤子,两条辫子整整齐齐垂在胸前。

见我进来,她微微点头,手指绞着辫梢。

王婶要来茶就找借口出去了。

我手心冒汗,把摔坏的槽子糕往身后藏了藏。

"听说杜同志在农机站工作?"李老师声音细细的。

"嗯,对——修拖拉机、抽水机啥的。"我端起茶缸灌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平时爱看书吗?"

"《农机维修手册》算不?"

李老师嘴角抽了抽。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售货员林小芳忽然端着个搪瓷盘走到我们面前道:"王婶说让我给你们送点水果糖过来......哎呀!"

哪知,她走神了,脚下一绊,整盘糖天女散花似的撒在我俩中间,有颗薄荷糖直接蹦进了我茶缸里。

李老师"腾"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林小芳手忙脚乱捡糖,马尾辫扫过我鼻尖,带着股雪花膏的香气。

她突然抓起我藏在身后的槽子糕:"这都碎成渣了!我给换份新的去!"

说完旋风似的冲出去,留下满地糖纸和目瞪口呆的我们。

李老师整了整衣襟,冷冷地说:"杜同志,看来你人缘很好啊。"她拎起人造革手提包,"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

我追出去时,正看见林小芳举着包新槽子糕往这边跑,和李老师撞个满怀。

糕饼又撒了一地,这回彻底粉身碎骨了。

我心头暗叹:这叫啥事啊?!

当天下午,王婶就捎来口信:李老师觉得我轻浮,相亲吹了。

我娘气得直拍炕沿:"多好的姑娘啊!你个榆木疙瘩!"

这能怪我吗?

我蹲在灶台边啃凉馍,越想越憋屈。

都怪那个冒失的售货员!

第二天早上上班的时候,我给站长请了个假,直奔供销社。

当时,林小芳正在柜台里称白糖,白围裙上沾着糖渍,见了我眼睛一亮:"呀!槽子糕同志来啦!"

“你叫谁呢?”我"啪"地扬起一手拍在柜台上:"你昨天是不是故意的?"

她眨眨眼:"啥?"

"我相亲!你进来撒糖,又摔我点心!"

林小芳把秤盘一放,叉着腰:"我说这位同志,你讲不讲理?我好心送糖,你自己把点心藏身后,我哪知道那是相亲用的?"

她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几个买盐的大妈直往我们这边瞅。

"那你后来为啥又撞李老师?"

"我急着给你换点心啊!"她突然凑近,那颗小痣在我眼前晃,“我看那李老师也不咋样嘛?值得你对我大呼小叫的吗?”

我气得发笑:"咋不值得?人家是老师!吃商品粮的!"

"你还知道人家是老师啊?说白了人家根本看不上你!"林小芳抓起抹布擦柜台,力道大得像要擦掉一层漆,"要我说啊,你修拖拉机时那股认真劲儿,比他们摆弄粉笔头强多了!"

我愣住了:“你啥时候见我修拖拉机了?”

林小芳:“路过农机站的时候,我经常见啊!”

“那我咋没见过你?”我纳闷。

林小芳笑着打趣,“你眼瞎呗!”

我还是一脸的不爽,“你咋又骂人啊?昨天你把我相亲的事搅黄了,这笔帐我都还没你算呢!”

“你想怎样跟我算账啊?”林小芳忍俊不禁。

“我——我——”我一时语塞。

林小芳忽然眨着眼睛,一本正经地问我:"如果你非认为是我搅黄了你的相亲,那——我嫁给你呗,算是赔偿你的损失,你看咋样?!"

嫁给我?

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林小芳这么大胆,这么开放!

整个供销社瞬间安静。

称盐的大妈张大了嘴,秤砣"咚"地砸在脚面上都没觉出疼。

我耳朵嗡嗡响,活像有人在我脑瓜里敲了面锣。

"你、你胡咧咧啥!"我结结巴巴地后退,绊在门槛上差点栽跟头。身后爆发出一阵大笑,林小芳的声音最亮堂:"慢走啊杜技术员!明儿我还在这儿!"

我逃也似的跑回农机站,心口扑通扑通跳。

这丫头片子,真敢说!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结束了,没想到三天后,这疯丫头居然出现在我家院门口。

那天晌午,我正给手扶拖拉机换齿轮油,满手黑乎乎的。

突然听见我娘在院里喊:"浩然!来客了!"

我拿棉纱擦着手出去,看见林小芳拎着个网兜站在鸡窝旁,网兜里是两包槽子糕和一瓶橘子罐头。她换了件水红色连衣裙,头发用新手绢扎着,阳光下鲜亮得像朵月季花。

"大娘,"她嗓门清亮,"我是供销社的林小芳,来给您赔不是的!"说着把网兜塞给我娘,"上回把浩然哥相亲搅黄了,我过意不去。"

我娘愣住了。

我赶紧冲过去:"你来干啥?你咋找到我家来的?"

“我问的王婶呗!”林小芳冲我眨眨眼:"我来帮你家干活呀!王婶说你爹腰不好,地里活忙不过来。"

她竟挽起袖子往猪圈走,"来,我先帮你喂猪!"

我娘拽住我袖子:"这姑娘......"话没说完,林小芳已经抄起猪食桶,动作麻利得像干惯了农活。

花母猪凑过来蹭她腿,把她裙子蹭出道泥印子,她也不恼。

那天上午,喂完了猪,林小芳又帮我娘摘菜、喂鸡,做饭。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悄悄跟我说:"这姑娘勤快,不比那老师差。"

我听了这话,心里莫名漾起一股别样的情感。

太阳西斜时,我送她出村。

土路上,她推着自行车突然问我:"浩然哥,你会修收音机不?"

"会点儿。"

"我家收音机刺啦刺啦响,要不改天帮我看看?"她推着车子,边走边问。

我瞅着她侧脸,那颗小痣在夕阳下像粒芝麻。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头。

回去路上,我琢磨着这丫头到底图啥。

天上晚霞烧得正艳,跟我心里那团乱麻一个颜色。

收音机的事儿还没兑现,林小芳倒成了我家的常客。

每到供销社轮休日,她就蹬着辆凤凰牌自行车来,车把上总挂着点东西——有时是供销社处理的碎饼干,有时是镇食品厂做的酱菜。

转眼到了5月,一天,我正在院里修农机,油污蹭了满脸。

林小芳蹲在旁边递扳手,突然"噗嗤"笑出声。

"笑啥?"我抹了把脸,估计更花了。

她掏出块绣着小花的手绢:"你脸上跟花猫似的。"手绢带着雪花膏的香气,我躲闪不及,被她按着脸擦了两下。我娘端着簸箕从堂屋出来,看见这光景,笑得眼睛眯成缝。

"浩然,带小芳去摘点杏儿,后山那棵老树熟透了。"

后山的杏树歪着脖子长在崖边,我蹭蹭爬上去,金黄的杏子压弯了枝头。

林小芳在树下撩起衣襟当兜儿,我往下扔,她左蹦右跳地接,活像只撒欢的兔子。

"浩然哥,左边那个大的!"她仰着脸喊,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颗小痣随着笑容跳跃。我一时晃神,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树下栽去。

"啊呀!"我摔进厚厚的草窠里,倒是不疼,就是怀里多了个温软的身子——林小芳扑过来想接我,结果被我当垫背压在了身下。

她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脖子上,睫毛扑闪得像受惊的蝴蝶。

我慌里慌张爬起来,发现她手肘擦破了皮,血珠子直往外渗。

"疼不?"我掏出手绢给她按着。

"你试试?"她龇牙咧嘴的,眼里却漾着笑,"杜技术员投怀送抱的本事比修机器强多了。"

我耳根子发烫,背起她就往家走。她在背上不老实地晃腿:"哎,我腿又没伤!"

"别动!再动把你扔沟里!"

她突然凑近我耳朵:"浩然哥,你耳朵红了。"

热气呵得我差点松手。

这小妮子,真真是我命里的克星。

七月初八那天,我娘突然肚子疼得打滚。

当时我正在农机站加班修收割机,邻居家孩子跑来报信时,天已经擦黑了。

我冲回家时,看见我娘蜷在炕上,脸色蜡黄。

我爹急得团团转:"赤脚医生去县里学习了,这可咋整!"

"我去镇上请大夫!"我推自行车就要走,却见林小芳风风火火闯进来,连衣裙下摆沾满泥点,显然是骑车赶夜路摔过。

"周医生马上到!我抄近道先来报信!"她气喘吁吁地拧湿毛巾给我娘擦汗,"大娘,您忍着点,医生带着药呢。"

原来她下班听说我娘生病,直接跑去镇卫生院了。

从我们村到镇上,正经路得绕水库,少说十里地。她说的近道是穿过乱坟岗子的小路,白天都没人敢走。

半小时后,周医生骑着摩托到了。诊断是急性阑尾炎,得连夜送县医院。

我爹翻箱倒柜凑钱时,林小芳已经把自己的存折塞给了我:"先取我的,救人要紧!"

那天晚上,我和林小芳守在手术室外。她头发乱蓬蓬的,膝盖上还有摔伤的青紫。

我过意不去:"你回去歇着吧,我守着就行。"

"得了吧,"她打着哈欠,"你粗手大脚的,大娘醒了要喝水咋办?"说着脑袋一歪,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发丝蹭得我脖子痒痒的,我却不敢动,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我娘住了七天院,林小芳请了假来照顾,喂饭擦身倒尿盆,比我这个亲儿子还周到。

同病房的老太太直夸:"闺女真孝顺!"林小芳红着脸不吭声,我娘笑着拉她的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出院那天,主治医生来查房,他把林小芳叫到病房外,两人在走廊说了会儿话。我拎着暖壶回来,看见林小芳对他频频点头,心里突然像堵了团棉花。

回家路上,我闷头蹬三轮车,我娘坐在车斗里,林小芳在旁边扶着。

她几次搭话我都嗯啊应付,终于把她惹毛了。

"杜浩然,你吃枪药了?"

我猛捏车闸,三轮车"吱呀"停下:"那医生给你说啥了?"

她愣了下,随即眼睛弯成月牙:"哟,有人吃醋了?"

我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说:"谁吃醋了!我是怕你......"

"怕我跟那医生跑了?"她突然凑近,那颗小痣几乎贴到我鼻尖,"放心,我就喜欢修拖拉机的。顺便给你说一下,那医生是我表哥!他让我有空去看看我舅妈,说她想我了!"说完咯咯笑着跑开了,留我在原地耳根发烫。

我娘在车斗里咳嗽一声:"浩然啊,榆木脑袋该开窍了。"

我听了这话,顿时才发现自己多想了;当然,经过那事后,我也发现林小芳在我心中的份量。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我买了月饼和毛线去林家。林小芳她爹是农机厂退休的,见了我格外亲热,拉着我看他收藏的拖拉机模型。林小芳在厨房帮厨,系着围裙剁饺子馅,案板剁得咚咚响。

"小芳说你能修收音机?"林叔突然问。

"啊,会点儿。"

"那正好,我收音机坏了很久了。"林叔眨眨眼,"小芳不让我找人修,非说等你来。"

厨房里的剁馅声突然停了。

我透过门缝看见林小芳红着脸瞪她爹,手里的菜刀明晃晃的。

我心里像打翻了蜜罐子,甜得发慌。

那天回家时下了小雨,林小芳执意送我。

我们挤在一把黑布伞下,胳膊贴着胳膊。

路过她们村的那棵老槐树时,她突然说:"浩然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去搅和你相亲不?"

雨滴打在树叶上沙沙响,我心跳如雷:"为啥?"

"今年快过年的时候,我路过农机站,看见你蹲在太阳底下修农机,后脑勺已经冒汗了也不歇着。"她踢着水洼,"我当时就想,这人真轴......可是轴的可爱。"

雨幕里,她的侧脸朦胧又清晰,嘴角的小痣像粒雨滴,随时会落进我心里。

我鼓起勇气握住她的手,湿漉漉的,却又十分温暖。

"林小芳。"我嗓子发紧,"我发现我已经喜欢上你了,要不......咱俩正式处个对象?"

她"扑哧"笑了:"杜浩然,你管这叫处对象?"突然踮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这才叫处对象!"说完撒腿就跑,花布鞋踩得水花四溅。

我摸着脸上被亲过的地方,站在雨里傻笑了半天。

老槐树上的知了突然齐声鸣叫,仿佛在笑话我这个开了窍的榆木疙瘩。

中秋过后,村里开始传闲话,说供销社的疯丫头把农机站的杜技术员拿捏住了。

王婶拍着大腿跟我娘说:"老姐姐,这丫头目前还是供销社的临时工,你可想清楚!"

“那有啥?”我娘把纳了一半的鞋底往炕上一拍:"小芳救过我的命!人家还勤快得很!"

王婶一听这话就知这事儿成了,笑眯眯地走开了。

腊月初八那天,林叔托人捎话让我去他家。一进门就看见堂屋桌上摆着台崭新的"红灯"牌收音机,林小芳躲在里屋门帘后头,只露出半张红扑扑的脸。

"修吧。"林叔把螺丝刀推到我面前,眼睛却瞟着门帘,"修好了就娶走。"

我手抖得差点拿不住工具。拆开后盖才发现,根本没毛病——电池装反了。我憋着笑把电池调个儿,收音机立刻飘出甜蜜蜜的歌声。林小芳"哎呀"一声冲出来要拧开关,被我一把抓住手腕。

"跑啥?"我掏出存折拍在桌上,"彩礼钱,三百整。"又摸出个红绒盒,"银戒指,供销社买的。"

林叔咳嗽一声背着手出去了。

林小芳盯着戒指,眼泪啪嗒掉在桌面上:"丑死了......"手却伸得老长。

我们定在90年的正月十六结婚。

那天大雪封门,拖拉机都发动不起来。

我踩着半尺厚的雪去接亲,靴子里灌满雪粒子。

林小芳穿着大红棉袄,发髻上别着朵塑料花,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跳上我背着的竹椅。

"沉不沉?"她搂着我脖子问。

"比拖拉机轻。"我故意一趔趄,吓得她抱得更紧。她伏在我耳边说悄悄话:"浩然,我怀孕了。"

我脚下一滑,俩人一起栽进雪堆里。

乡亲们笑翻了天,说我乐昏了头。

只有我知道,背上的姑娘往我棉袄里塞了把喜糖,化了的糖汁黏在脊梁上,烫出一片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