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75岁的尹瘦石决定将珍藏的书画文物无偿捐给江苏家乡。

捐出的这140余件珍品里，既有他本人的作品，还有书画大师们的真迹。

如黄宾虹的山水、徐悲鸿的奔马、何香凝的墨梅，潘天寿、唐云等人的画作，章太炎、梁启超、郭沫若、叶圣陶、丰子恺、沙孟海等人的书法作品。

个个都是现在耳熟能详的大家，按当时有人评估，尹瘦石捐献的书画作品折现成人民币，至少要2亿。

这个金额，放到30年后的今天，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如此慷慨大方的艺术大师，恐怕让人很难想到，他先前是个穷孩子，甚至连杭州艺专也上不起。

30年代末，从江苏宜兴陶瓷职校毕业后，尹瘦石就报考了杭州艺专，也顺利考上了。

他没有去，因为没钱。

与他同乡的乐心回忆，当时有人给尹瘦石的弟弟说了门亲事，女方的母亲和外婆先上门探探，没一会她们气得扭头就走，说尹家太小气，连颗糖招待客人都没有。

当时的尹家，吃饭都是问题，怎么还会有糖。

（年轻时的尹瘦石）

尹瘦石也不是对家中情况视而不见，一意孤行要考大学读书。

他知道家里经济困难，不能支持他继续上学，可他还是瞒着父母，跟同学借了钱偷偷去报考的。

报考杭州艺专，不是为了上杭州艺专，只是为了了却自己一个梦想，也证明自己的绘画实力。

看到榜上有自己的名字，尹瘦石心满意足地回家乡小学教书，赚钱还同学的钱。

尹汉胤曾听父亲说起当初的时光：

“那所小学设在王茂的一座寺庙中，独自住在庙中的父亲，听着老鼠的流撺声，依然在灯下平静地画画。”

苦难的生活照旧，杭州艺专像一个小插曲，在他艰苦的人生中扑腾一下，就又迅速归于平静。

报考前他日日夜夜伏案画画，冬天连墨都结冰罢工了，他还要用温水化开，继续画，顺利考上又放弃后，他又回归了这样的生活。

在小学任教的那段时间，尹瘦石不幸感染了疟疾，没钱治疗，一个人缩在被窝里，流了两天汗，他硬是靠意志挺过来了。

经历了此劫，尹瘦石无不感慨道，以后什么都不怕了。

他没有说谎。

抗战爆发后，他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

1940年，湖南遭遇日机轰炸时，他刚好流浪到湖南，被弹片刮破脸部，伤口感染险些丧命，后来长沙起了大火，他又被殃及，又没死成。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何况他是历经三次大难，福气也得翻两番。

10月跑到广西桂林，结识了著名诗人柳亚子，柳亚子大他32岁，也是江苏人。

（尹瘦石画的柳亚子）

柳亚子既向他介绍了何香凝、徐悲鸿、郭沫若等社会名流，还将他引荐给毛主席，尹瘦石因此有了为毛主席画像的资格。

他当时24岁，是第一个面对面给毛主席画像的人，毛主席端坐着40分钟，一动不动让他画。

（尹瘦石画的毛主席）

此外他还给何香凝、徐悲鸿等大师都画了像，并与柳亚子联合举办画展。

毛主席为画展题写了展名，郭沫若、茅盾、丰子恺等名人撰文评论。

这次画展，也是郭沫若第一次见尹瘦石，他没想到“尹君竟是如此英气勃勃的少年”。

徐悲鸿还大赞此展是“诗人和画家在艰危之际向祖国和人民奉献的一曲悲壮昂扬的战歌”。

这句评论，冥冥之中成为了尹瘦石人生的注脚。

尹瘦石的作品几乎为祖国和人民而画，笔触永远落于老百姓的日常之上。

他没有假把式，画个大概糊弄别人，为了画好劳动模范时传祥，他背起粪桶和时传祥一起掏粪，边掏边速写。

（尹瘦石画时传祥）

被派发画全国闻名的农业引水工程红旗渠的任务，尹瘦石立即动身前往河南林县。

他沿着水渠翻山越岭徒步几十公里写生，又深入工矿企业，下到煤矿深井观察工人。

这也跟尹瘦石作画的习惯有关，尹瘦石画画，永远是先观察，再看。

在内蒙古待了11年，他笔下的骏马才那么有杀气，好像它踏起的铁蹄，能一蹄子把敌人碾死，他的马不单单是帅，更是勇、狠。

学生冯时，曾跟他索要了一幅马，拿回去挂在房间，准备平时临摹学习。

一次家里来了客人，看到那幅马吓了一跳，大叹：“呼之欲出，若天马般，太传神了！”

但冯时老觉得自己画不出老师的味道，尹瘦石告诉他画马不要急于临摹作品，要先去观察真马。

要去感受此时的马，如果在你的纸上奔腾的话，它该是何种模样。

也许是观察力过于敏锐，尹瘦石在日常生活中，总能看到别人很难注意到的一面。

冯时学书法时，了解到苏州有位书法家费新我先生以左笔称名，他看着好奇，便模仿用左笔写字，拿给尹瘦石看，却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他回忆说：“后来先生和我讲了费先生的苦难经历和他不得不用左手写字的原因，并对古代一些哗众取宠之人的可笑做法多发讥讽。”

当大家都在夸赞费新我左手写字，书法奇崛刚劲，独创出“新我”体，尹瘦石却看到了“旧我”。

旧的费新我，在战争中流离失所，经常一手抱着孩子，一手作画，去菜场拣地上的烂菜叶果腹。

终于熬过来了，右手又确诊关节结核病，电疗、推拿，什么治疗办法都尝试了，都没有用，他曾回忆那段时光，“这是我平生刺激最大、最为迷惘的时日了。”

费新我曾在作业写上“Fishing wood”，意思是木头和鱼，即“缘木求鱼”，树上是找不到鱼的，但倘若能去海找鱼，他又为何会去树上找。

但他找到了，于是有了全新的“费新我”。

尹瘦石也苦过，也从死里逃生过，所以他更能知道费新我第二次活，有多么艰难。

1998年4月，尹瘦石先生仙逝，他的骨灰回到了太湖，从18岁离家开始，漂泊了60年，他终于回家了。

骨灰撒了之后，骨灰盒就埋在周铁尹艺馆附近的亭子边。

后来，市里接收尹艺馆书画藏品，宜兴市美术馆还建了座尹瘦石雕像，家人便商量想把骨灰盒安放在雕像座基。

雕像动工时，尹夫人突然想起丈夫去世前脱落的两颗牙齿，她一直珍藏着，这次想顺手放进骨灰盒里。

干活的人有些抵触，闵定一没有想太多，直接上去帮忙打开了，又把牙齿放了进去。

盖上时，他情难自禁，对着骨灰盒说话：“尹老，市里的尹艺馆环境好，更适合书画珍品的保管珍藏，现在我带您随书画一起去吧！”

最后，骨灰盒也是由他抱着，护送到馆里的，半个多小时的车程，他双手紧紧护着骨灰盒。

在尹瘦石诞辰百年时，儿子尹汉胤回忆父亲弥留之际，说起了没去杭州艺专的事。

“他告诉我假如没有那场抗日战争，自己的生活将会完全不同。
离家出走虽历经许多生活磨难艰辛，但融入到抗战文艺中，才使自己的人生艺术成熟起来，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在想，如果我能见到尹老，可以问他一个问题，我真的很想问，您有后悔没去杭州艺专吗？

尹汉胤先生的回忆，恰好回复了我，很奇妙的感觉，就像我真的得到了尹老本人的回应。

尹老没有后悔没去杭州艺专，反而感谢了生活给予他的磨难，让他的艺术鲜活了起来。

他没有美化没走过的那条路，他一直在往前走，没有回头。

人生这条路，能走的只有前路，别回头看，一回头就会有遗憾。

参考资料：

1、中国艺术报｜此马非凡马：追忆对尹瘦石先生的一次采访

2、无锡史志｜徐风：不朽瘦石

3、乐心｜瘦石先生

4、尹汉胤｜尹瘦石大师百年诞辰之际：父亲的艺术人生

下面是尹瘦石作品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