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菜20块3毛,你付一半,是微信还是支付宝赚?"

“电费这个月138块,空调你几乎一天24小时都开,所以你要出一大半,给你打个折吧,你给我80块就好。"

“今天家庭聚餐买菜和水果还有饮料一共花280块,你给我140块。"

这是他55年婚姻生活的日常。

从我记事起,他们就是这样精确到分毫地过日子,连一根葱都要分开算钱。

邻居们都说他们感情冷淡,连我都怀疑我们到底有没有爱过彼此。

两个人各自管着各自的钱,各买各的东西,就像合租的室友。

01

日子像生了锈的齿轮,缓慢而滞涩地向前挪动。

母亲林淑芬的离去,抽走了老屋最后一点暖意,它彻底沉入一片死寂的灰白里。

我搬回了自己的小公寓,那套承载了父母五十五年冰冷“合作”的老房子,像一个令人窒息的标本被彻底封存了。

父亲陈建国,依旧住在里面独自一人,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再是那道象征性的AA制鸿沟,而是一片被母亲的死亡和那五套学区房彻底冰封的冻土。

葬礼上他那笔帛金的清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在我和他之间烙下了“断绝”二字。

偶尔手机会响,手机铃声在空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种孤零零的惶恐。

接起来,话筒那边总是沉默几秒,然后传来父亲那干涩,仿佛许久未曾开口的嗓音。

“我……炖了点汤。”他的声音在电流里有些失真,显得更加遥远和生硬,“你……下班回来吗?”

他总是这样说,从不问我想不想喝,要不要回去。

仿佛那汤只是他单方面需要完成的某个任务,如同他笔记本上那些必须结清的账目。

“不用了。”我的回答也像排练过千百次,冰冷没有起伏,“我吃过了。”

电话那头便只剩下电流微弱的滋滋声,沉默再次弥漫开,沉重得几乎能顺着电话线爬过来压在我的胸口。

几秒后,或者十几秒后,那边会传来一声极轻的“嗯”,然后就是干脆利落地挂断忙音。

“嘟嘟嘟……”

那忙音像一枚冰冷的钉子,一次次将我们钉死在各自的位置上。

02

再次踏进老屋,是在母亲去世后将近三个月。

原因很现实,也很冰冷——我的身份证丢在了老屋的某个角落。

我特意挑了个工作日的下午,估摸着他应该不在家,只想速战速决拿了东西就走。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门开了一条缝,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药味,陈旧家具气息和一种难以言喻属于独居老人的衰败气味扑面而来,猝不及防地冲入鼻腔。

客厅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走进去,只想尽快找到身份证离开。

目光扫过客厅,一切似乎都维持着母亲在时的原样,只是落了一层薄灰,显得毫无生气。

那张他们用来吃饭、算账、偶尔一起沉默地看会儿电视的旧方桌上,却突兀地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崭新的电炖锅,不锈钢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它放在那里,崭新得与周围陈旧的一切格格不入。

我认得这个牌子价格不菲,绝不是父亲一贯节俭的风格会购买的东西。

它像一个巨大的问号,砸在我眼前。

鬼使神差地,我朝厨房走去,厨房里也弥漫着那股复杂的味道。

我拉开碗柜的门,目光扫过里面几个熟悉的旧碗碟,在最里面一层,我的视线定住了。

那里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很旧了,蓝边白底,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暗黑的铁胎。

那是我妈用了大半辈子的东西,缸子洗得很干净,但里面却空空如也。

为什么把它收在这里?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一种更强烈的荒谬感取代。

人都没了,留着个空缸子做什么?睹物思人?这个词用在陈建国身上,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我没找到身份证,也许掉在了别处。

那崭新的电炖锅和母亲留下的旧搪瓷缸,像两个不和谐的符号搅得我心烦意乱。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栋死气沉沉的老屋,将那股混合着药味和陈腐的气息狠狠关在身后。

那口新锅像一个冰冷的嘲笑,似乎在说:看,她走了,他倒是“舍得”花钱了。

迟来的“舍得”,比铁石心肠更令人作呕。

03

时间像掺了沙子的水,流得缓慢又磨人,母亲的周年祭日到了。

那天清晨,天空就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着屋顶。

我终究还是去了墓园,不是为他,是为了母亲。

她走得太孤清,最后的日子又被那样对待,这周年,我总得去看看她。

墓碑前已经有人了,一个瘦削、佝偻的背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是陈建国。

他背对着我来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截枯死的树桩。

我没走过去,远远地停在一排柏树后面。

雨丝开始飘落,细密冰凉,很快打湿了头发和肩头。

隔着雨幕和一段距离,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微低垂的头和那花白的头发在冷雨里显得更加刺眼。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久到我的腿都有些发麻,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激起一阵寒意。

他没有献花,没有烧纸,没有任何仪式性的动作,只是站着。

雨渐渐大了,敲打着周围的松柏,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弯下了腰,动作僵硬,带着一种行将就木的迟滞感。

他没有去擦拭墓碑上母亲的照片——那照片上的人正隔着玻璃和雨幕,用经过修饰的“安详”目光看着这个世界。

他伸出手,动作极其轻微地拂掉了落在墓碑基座边缘的几片枯叶和一点被雨水打湿的泥点。

做完这个动作他似乎耗尽了力气,又站直了身体微微喘息着。

雨更大了,水珠顺着他的发梢、脸颊往下淌。

他依旧沉默地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雨中的石像,固执地守着这片埋藏着冰冷过往的土地。

雨水冲刷着墓碑,也冲刷着他苍老的身影,将一切都浸泡在无边无际的湿冷和死寂里。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凝固在雨中的背影,转身悄然离开。

那拂去泥点的动作,是忏悔?还是仅仅因为那泥点碍眼?我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只觉得那雨中的画面,比任何控诉都更令人心头发冷。

这迟来一年的沉默伫立,在母亲生前那碗碗清汤寡水和无情的AA账本面前,廉价得可笑。

04

母亲去世一年零三个月的时候,一个陌生的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上,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喂,是陈哲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客气,“我是中心医院的李医生,你父亲陈建国,今天上午在我们医院消化科就诊,初步检查结果不太好,需要尽快入院做进一步详细检查,他目前状态不太好,身边也没个人,你看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心猛地往下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父亲?

医院?状态不好?这些词连在一起,像一块巨石砸进我死水般的心湖,却没有激起多少名为担忧的涟漪,反而泛起一种冰冷的、混合着“果然如此”和“报应”的复杂情绪。

“他怎么了?”我的声音听起来比自己想象的更平静,甚至有些漠然。

“初步怀疑是胃部的问题,有占位性病变的可能,需要进一步做胃镜和病理活检才能确诊。他今天早上在门诊就差点晕倒了,脸色非常差。”

李医生的语气严肃起来,“现在在急诊留观室输液,情绪很低落,也不肯多说话,家属最好尽快过来。”

“占位性病变?”我重复着这个词,脑子里嗡嗡作响,却又异常清晰,占位,占位……母亲最后,也是被那个可怕的“占位”夺走的,这算是什么?是轮回还是讽刺?

“好的,我知道了,麻烦你们先照看着,我尽快过去。”我挂断了电话,手指有些发凉。

窗外的阳光刺眼,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那个在母亲病榻旁精打细算,连口像样饭菜都吝啬给予的男人,如今也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命运这记耳光,扇得又响又亮。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起身。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腾着母亲最后那些日子的画面:她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床头柜上,永远放着一个搪瓷碗,里面是飘着几片菜叶几乎看不到油星的清汤,或者一小碗寡淡的白粥。

而父亲陈建国,永远是坐在离病床几步远的椅子上,低着头专注地在他的小本子上写写画画,偶尔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掠过母亲痛苦的面容,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家具。

空气中弥漫着的除了消毒水味,就是他那铅笔划过纸张令人心寒的沙沙声。

那时的他,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躺在病床上,需要别人“算账”的一天?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团冰冷而混乱的情绪。

去,还是不去?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在反复拉扯。

最终,我还是站了起来,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心里那个还未彻底熄灭,名为“儿子”的身份。

更为是了看看当冰冷的现实终于砸到他头上时,这个AA制了一辈子,将人情都算得斤斤计较的男人会如何面对。

05

中心医院急诊留观室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汗味和焦虑混合的独特气息。

嘈杂的人声、仪器的滴答声、孩子的哭闹声,汇成一股令人烦躁的洪流。

我穿过拥挤的走廊,在一排排临时病床间寻找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在最里面靠墙的一张窄床上,我看到了他。

父亲陈建国蜷缩在白色的被单里,整个人似乎比上次在墓园见到时又缩水了一圈。

他侧躺着脸朝着墙壁,只露出一个灰白头发凌乱的后脑勺和一段嶙峋的脖子。

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脱了下来,胡乱地搭在床尾的铁栏杆上,露出里面一件同样洗得发薄,领口都磨破了的灰色旧毛衣。

一根输液管连接着他枯瘦的手背,透明的液体缓慢地滴落。

一个护士正在给他量血压,他极其缓慢艰难地配合着转过身。

当他的脸转过来时,我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张脸蜡黄得没有一丝血色,像蒙了一层脏污的油纸。

眼窝深陷得可怕,周围是浓重的青黑色。

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着费力地喘着气。

曾经那副固执冷硬的神情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被巨大痛苦和茫然彻底击垮的灰败和脆弱。

仅仅一年多点的时间,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具被病痛迅速蛀空的枯槁躯壳。

他的目光原本是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在捕捉到我身影的瞬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羞惭覆盖。

他蠕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重新闭上了眼睛。

那姿态,像一只被彻底打碎了壳的蜗牛,绝望地暴露在残酷的日光下。

护士量完血压记录了一下,对我低声说:“血压偏低,血糖也低,情绪很差,从进来就几乎没说过话,你是家属吧?先好好陪陪他,稳定下情绪等会儿会有医生过来详细谈下一步检查。”她同情地看了我一眼,推着车走了。

我拖过床边唯一一张硬塑料凳子坐下,凳子腿在瓷砖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空气却凝固得像一块冰。

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他闭着眼呼吸沉重而短促,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

那个曾经在算账时精准有力,在递出帛金时纹丝不动的插在旧夹克口袋里的手,此刻无力地搭在肮脏的被单上。

手背上青筋虬结,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插着留置针的地方微微鼓起。

沉默,只有他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嘈杂。

“李医生打电话给我的。”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他没有反应,眼皮都没动一下,仿佛已经睡着了或者根本不想理会。

我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那张枯槁的脸,母亲临终前他每日端去的清汤寡水,那碗里漂浮着的几片发黄的菜叶,还有他坐在床边记账时铅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这些画面再次无比清晰地涌现出来,带着冰冷的嘲讽。

“现在知道难受了?”我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字字带着寒意,戳向病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妈病的时候,你给她吃的是什么?是青菜和白水煮的挂面,连片肉星子都舍不得放,她在床上疼得整夜睡不着的时候,你在干嘛?在旁边算你那永远算不完的账,算水电费,算菜钱,算她多喘一口气是不是也多花了你一分钱氧气费?”

我的语速越来越快,压在心底一年多的愤懑和不解,我替母亲感到的巨大委屈,此刻像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汹涌而出。

我甚至微微前倾了身体,目光死死盯着他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她是你老婆,跟你过了五十五年的老婆,不是合租的室友,也不是生意伙伴,你怎么就能……”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后面的话噎在那里化作一声压抑的喘息。

我猛地靠回椅背,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06

病床上,父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依旧紧闭着眼睛,但枯瘦的手指却蜷缩起来,紧紧抓住了身下粗糙的被单,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他的呼吸变得更加粗重和短促,像破旧的风箱在艰难地拉扯。

一滴浑浊的泪极其缓慢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挤出来,顺着深深的皱纹沟壑蜿蜒而下,最终隐没在灰白的鬓角里。

他没有反驳。

也没有解释。

甚至没有睁开眼看我,只有那滴泪,和他死死抓着被单微微颤抖的手,泄露着某种无声又沉重的痛苦。

这无声的反应,比任何辩解都更让我感到一种窒息般的无力。

我像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满腔的愤怒无处宣泄,只剩下更深的冰冷和茫然。

这沉默的眼泪,是悔恨?是委屈?还是仅仅因为身体的剧痛?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拿着病历夹走了过来表情严肃。

“你是陈建国家属?”他看了看我,又看看病床上紧闭双眼微微发抖的父亲,“初步的胃镜结果出来了,情况不太好,贲门这里有个很大的溃疡性肿物,形态非常不好,结合CT看,高度怀疑是……胃癌,而且看大小和浸润情况,可能……不是早期了。”

“胃癌”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射入我的耳膜。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医生宣判,心脏还是骤然缩紧。

我下意识地看向父亲,他的身体猛地一僵,抓住被单的手指关节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捏得死白。

他依旧没有睁眼,但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压抑的“呜呜”声,像濒死的野兽在喉间滚动着绝望。

那紧闭的眼皮下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大片枕巾。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继续说:“需要尽快做病理活检确诊,然后制定治疗方案,手术可能性要看分期和转移情况,现在当务之急是稳定他的状态,营养太差了,电解质也紊乱得厉害。”

“另外……”医生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费用方面,你们家属也要有个准备,后续无论是手术还是化疗,或者是其他治疗,都不是小数目,刚才问他家里存款什么的,他完全不肯交流,情绪很抵触,你们商量一下,尽快把前期检查费用和押金交了吧。”

费用。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轰然压了下来。

07

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和缴费流程就离开了,留观室里依旧嘈杂,但这方寸之地却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只有父亲压抑着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和他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

钱。

冰冷的现实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方才所有激烈的情绪,只剩下带着麻木的沉重。

AA制了一辈子,算盘打得噼啪响的父亲,此刻躺在病床上,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只剩下对病魔的恐惧和对金钱的无措。

他的颤抖有多少是因为病痛,又有多少是因为即将被“清算”的巨额账单?

我看着他枯槁颤抖的样子,看着他那双死死抓着被单骨节泛白的手。

这双手,曾在菜市场为一毛两毛和小贩争得面红耳赤。

曾在小本子上精准地记录下每一笔“林淑芬欠陈建国:五十五块三毛七”。

曾在母亲的葬礼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冷静地递出舅舅那份“帛金”。

如今,这双手却只能无力地抓着肮脏的被单,在病魔和贫穷面前瑟瑟发抖。

多么巨大的讽刺。

“钱在哪?”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冰冷,像在询问一个陌生人。

这问题必须得问,它像一把手术刀即将剖开他维持了一生,看似坚固实则脆弱的AA堡垒。

父亲的身体又是一震。

那压抑的抽气声停顿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急促和破碎。

他依旧死死闭着眼,仿佛睁开眼就要面对某种比病痛更可怕的审判。

布满皱纹和泪痕的脸扭曲着,嘴唇剧烈地哆嗦,喉咙里滚动着含糊不清的音节,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词。

那只没输液的手,颤抖着从被单里抬起来一点点,似乎想指向某个方向,却又无力地垂落下去,只剩下手指神经质地蜷缩着。

“说话!”我的耐心被这无用的沉默和颤抖耗尽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尖锐,“医生的话你听到了,检查费和押金还有后续治疗,什么都需要花钱,你的钱呢?你算了一辈子的钱呢?藏哪儿了?”

我的声音在嘈杂的急诊室里不算响亮,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父亲身上。

他猛地一缩,像只受惊的虾米,整个人蜷得更紧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那呜咽声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变成了一声短促、沙哑、破碎的哭嚎,充满了绝望的羞耻和走投无路的恐惧。

他依旧没有回答,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摇着头,花白的头发在枕头上凌乱地摩擦着。

看着他这副濒临崩溃的样子,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攫住了我。

我猛地站起身,硬塑料凳子腿再次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我怕自己会说出更残忍的话,或者被这绝望的死寂彻底吞噬。

“我去想办法。”我丢下这句话,声音干涩,不是对他承诺,更像是对自己无能的宣告。

几乎是逃离般地,我转身大步走出了留观室,将父亲那压抑的哭泣和弥漫着消毒水与死亡气息的空气狠狠甩在身后。

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喧闹。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几口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窒闷。

想办法?我能想什么办法?我的积蓄应付自己的房贷和日常已捉襟见肘。

找舅舅?母亲把房子都给了他,可那是母亲的决定,舅舅没有义务为这个“薄情寡义”的姐夫买单。

08

难道……要去翻父亲那个家?

那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那个家,那个冰冷又充斥着AA制记忆的坟墓。

他一定有钱,他那么会算计,一辈子都在攒钱,怎么可能没有积蓄?只是藏得深罢了。

母亲在世时,他们的钱都是各管各的。

母亲走后,他的钱会藏在哪里?

那个他形影不离,记录着所有“债务”的小本子?不,那只是记录,不会有钱,记忆的碎片在混乱中翻腾。

葬礼后我去找身份证时看到的那个崭新的电炖锅,厨房碗柜最里面,母亲那个洗得干干净净却空空如也的旧搪瓷缸子……

电炖锅?搪瓷缸?这两个毫无关联的东西突兀地跳出来。

为什么买那么贵的锅?为什么把母亲的旧缸子收起来?这和他藏钱的地方有关吗?

毫无头绪。

但医院催缴的费用像悬在头顶的剑,我只能去试试。去那个我发誓不再踏足的老屋,进行一次近乎屈辱的“寻宝”。

老屋的钥匙还挂在我的钥匙串上,像一块甩不掉的烙铁。

再次转动它,打开那扇沉重的门,那股熟悉混合着陈旧灰尘和药味还有衰败的气息再次扑面而来。

比上次更加浓重,几乎令人作呕。

窗帘依旧紧闭,屋内一片昏暗,空气凝滞得如同墓穴。

我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径直走向父亲陈建国的卧室。

这里曾经是我尽量回避的空间,弥漫着一种独属于他的混合着汗味和廉价烟草还有樟脑丸的复杂气味。

房间很小,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老式木板床,一个掉了漆的衣柜,一张靠墙的书桌。

目标明确:找钱,找存折,找银行卡。

我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很乱塞满了各种杂物:过期的药瓶、揉成一团的缴费单、几盒用了一半的止痛膏、几支磨损的铅笔、几枚生锈的图钉……

还有那个,那个熟悉的、边缘磨损露出深色底子的硬壳笔记本。

我把它拿了出来,沉甸甸的。

翻开,里面依旧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字迹从年轻时的遒劲到后来的颤抖,记录着他和母亲五十五年“合作”生涯里每一笔清晰到冷酷的账目:“林淑芬欠陈建国:鸡蛋五只款,叁元柒角”、“本月水费陈建国垫付,林淑芬应还贰拾壹元整”、“陈哲大学学费首期,陈建国垫付壹万贰仟,林淑芬应还陆仟”……一直翻到最后,时间停留在母亲去世前一周左右。

冰冷的数字,像无数根针扎在眼睛里。

09

除了这个本子,抽屉里没有任何像是存折或大额现金的东西。

我有些烦躁地合上抽屉,又去翻找衣柜。

衣服不多,大多是穿了多年的旧衣,叠得还算整齐。

我一件件抖开,摸索着口袋。

只有几张皱巴巴的一元、五元纸币和一些钢镚儿,加起来恐怕不到五十块。

衣柜的角落里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我心中一动,拿了出来打开,里面没有钱,只有一些老照片和几枚褪色的奖章(大概是父亲年轻时工作得的),以及一把生锈的旧钥匙,和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颜色发黄的纸。

展开一看,是母亲年轻时写的几张便条,字迹娟秀:“建国,锅里给你留了饭,热热再吃。”“天冷,毛衣给你放床头了。”落款是“淑芬”。

这些早已被岁月遗忘,但还带着烟火气的温情字句,此刻出现在这个冰冷的铁盒里,出现在这个AA制了一辈子的男人的衣柜深处,显得如此突兀又刺眼。

我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把它们塞了回去,盖上铁盒。

心底那点因翻找而产生的负罪感,瞬间被更深的荒谬和酸涩取代。

留着这些做什么?证明他并非全无心肝?真是可笑!

我颓然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环顾着这个压抑的房间。

绝望感一点点蔓延上来,难道他真的把钱都花光了?或者……藏在更意想不到的地方?

厨房,那个崭新的电炖锅和母亲留下的旧搪瓷缸。

我几乎是冲进厨房,那个不锈钢的电炖锅依旧摆在灶台最显眼的位置,崭新锃亮,与周围油污的墙壁和旧厨具格格不入。

我打开锅盖,里面空空如也。

我把它整个抱起来里里外外检查,甚至敲了敲底座,实心的没有任何夹层。

目光转向碗柜。

我拉开柜门,直接看向最里面一层。

那个蓝边白底的旧搪瓷缸子,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空空荡荡。

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这个空缸子放在这里?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母亲最后的日子,是不是就用这个缸子喝他端来的清汤寡水?

他把它洗干净收在这里,是一种纪念还是惩罚自己?

这个念头让我胃里一阵翻滚,我伸出手,想把那碍眼的缸子拿出来。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搪瓷表面,刚想拿起却发现缸子似乎被什么固定住了或者卡住了,纹丝不动。

我皱起眉头加大了点力气,缸子还是不动我俯下身凑近去看,碗柜这一层铺着一块洗得发白,印着褪色小花的旧棉布,缸子就放在布上。

我伸手进去,抓住缸子底部,用力向上一提,缸子终于被拿了起来。

但就在缸子离开碗柜底板的那一瞬间,我的手指碰到了缸子底部边缘。

触感不对,那不是平滑的搪瓷底,缸子底部靠边缘的地方,似乎有一圈极其细微的凸起。

我的心猛地一跳。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我仔细端详这个被我忽略了无数次的旧缸子。

它太旧了,磕碰掉瓷的地方很多,底部边缘也磨损得厉害。

但此刻,在靠近边缘大约一厘米宽的地方,那层白色搪瓷釉面下,似乎隐隐透出一种非常细微的且规则的接缝。

我屏住呼吸,用指甲沿着那圈细微的凸起边缘用力抠了抠。

一小片薄薄的,几乎和缸子底部颜色融为一体,类似橡胶垫圈的东西,被我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一角。

露出的来不是搪瓷,也不是铁胎,而是一个极其隐蔽的嵌在缸子底部夹层里的、小小的圆形凹槽。

凹槽里,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

一个深蓝色塑料皮,看起来非常老旧的存折。

尺寸很小,比常见的存折窄一半,薄薄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找到了!

10

我心脏狂跳,手指因为紧张和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而微微颤抖。

我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小小的存折从凹槽里取了出来,深蓝色的塑料封皮已经失去了光泽,摸上去有种滑腻的陈旧感。

封面上印着早已模糊褪色的银行徽标和“活期储蓄存折”几个小字。

翻开存折,内页的纸张早已泛黄发脆。

开户名:陈建国,开户日期……我眯起眼睛辨认着那褪色的打印字迹,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开户日期赫然是四十五年前,那正是我出生的年份。

第一笔存入记录就在开户当天,金额:五十元整,这在当时绝对是一笔不小的钱。

是漫长岁月的沉寂,这个存折像是被彻底遗忘了,在母亲那个搪瓷缸的底部夹层里,沉睡了将近半个世纪。

直到……我的目光急切地向下扫去。

在泛黄纸张的中间部分,空白了无数年后,终于又出现了新的字迹,墨迹是新鲜的蓝色,与前面早已褪色的记录形成鲜明对比。

记录开始于大约一年半前,正是母亲确诊癌症晚期入院治疗前后。

“存入:叁佰元整。”

“存入:伍佰元整。”

“存入:贰佰元整。”

“存入:壹仟元整。”

存入的金额并不固定,有时三百,有时五百,有时只有两百,最大一笔是一千元。

但存入的频率……高得惊人,几乎每隔几天就有一笔,密密麻麻的记录,从存折的中间一直持续到最后一页。

我的呼吸骤然屏住,手指颤抖着,急切地一行行往下数,心算着总额。

三百、五百、两百、一千……零散的数字在脑海中飞快叠加。

这些存入记录,持续了一年多,直到……直到最后一条记录的时间。

最后一条记录的时间,是母亲去世的前一天。

存入金额:叁元整。

而在这一条记录的备注栏里,没有打印的“利息”字样,只有一行用蓝色圆珠笔手写的小字,字迹端正清秀,与存折上父亲那歪扭的存款记录截然不同——那是母亲的笔迹。

我认得。

11

“今日利息:3元。”

“今日利息:3元”……这几个字像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我的心脏,母亲去世前一天……

她躺在病床上,忍受着最后的剧痛和绝望,她签下了那五套学区房的赠与协议,彻底斩断了与父亲五十五年的冰冷联系。

而在同一天或者更早,她在这个属于父亲被遗忘在缸底夹层里的秘密存折上,写下了这最后带着温度的五个字。

这是什么意思?是嘲讽?是最后的温柔?还是一个……延续了五十五年的无人知晓的秘密暗号。

巨大的震惊和混乱如同海啸般将我淹没,我拿着这本薄薄的承载着巨大秘密的存折,手指冰冷大脑一片空白。

父亲那精打细算吝啬冷漠的一生,母亲那决绝的赠房和临终的笔迹,这本沉寂四十五年又突然被频繁存入,最后留下母亲手迹的存折……

所有线索像破碎的镜片,在我脑中疯狂旋转、切割,却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景。

这本存折,就是父亲藏起来的“钱”?他频繁存入的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是他克扣母亲的治疗费和生活费攒下的?还是……别的什么?母亲最后那句“今日利息:3元”,又藏着怎样的密码?

我翻到存折最新的余额页,上面打印着最新的数字:人民币壹拾贰万柒仟捌佰陆拾叁元贰角玖分。

十二万多,但对于一场大病,杯水车薪。

但对于一个靠退休金生活,AA制了一辈子的老人来说,这几乎是一个天文数字。

尤其是这些钱是在母亲病重这一年多里,一笔一笔,几百几百地存进去的,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攒自己的救命钱?还是……

无数个疑问和冰冷的猜测在脑海中冲撞,我拿着这本滚烫的存折,像拿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医院那边催缴的费用单据还在口袋里,父亲那枯槁绝望的脸在眼前晃动。

这本存折里的钱,能救他现在的急。

可是……这是他的钱吗?或者说,仅仅是他的钱吗?

母亲那最后的手迹,像一道无声的符咒,烙在这笔钱上。

我深吸一口气将存折紧紧攥在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救命要紧。

无论这笔钱背后藏着怎样不堪或辛酸的秘密,它此刻是唯一的指望。

我冲出老屋,发动汽车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手里那本小小的深蓝色的存折,像一块沉重的冰,又像一个滚烫的谜。

12

医院缴费窗口前永远排着长队,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味以及焦虑混合的气息。

我攥着那本深蓝色存折和父亲的身份证,手心全是冷汗。

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每一次窗口叫号的声音都让我神经紧绷。

终于轮到我了。

我把父亲的身份证和缴费单从窗口递进去。里面的工作人员是个表情麻木的中年女人。

“陈建国是吧?押金一万二,检查费预缴三千五,一共一万五千五。”她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我……我交现金。”我把那本深蓝色的旧存折递了进去,“从这上面取。”

工作人员终于抬眼瞥了一下我递过去的存折,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像看到了什么麻烦的东西。

“哎哟,这么老的折子?磁条都没的!”她拿起存折,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手指弹了弹那泛黄发脆的纸张,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这得去柜台人工办理,我们这窗口只收现金或者刷银行卡,你这老古董,得去那边专门的柜台。”她随手把存折和身份证从窗口下面的凹槽里推了出来,下巴朝大厅另一侧几个老式的高柜台扬了扬,“去那边排队,下一位!”

后面排队的人发出不满的催促声,我抓起存折和身份证像被驱赶一样,狼狈地挤出队伍,走向大厅另一侧那几个冷冷清清散发着旧时代气息的高柜台。

这里排队的多是些步履蹒跚的老人,空气似乎都更加凝滞。

排了将近二十分钟,才轮到我。

我把存折和身份证从高高的柜台窗口递进去,里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柜员。

“取钱,一万五千五。”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老柜员扶了扶眼镜,拿起那本深蓝色的旧存折仔细端详了一下封面,又翻开来。

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的新旧记录,尤其是看到最后一页母亲手写的那句“今日利息:3元”时,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熟练地开始操作。

他先核对了身份证,然后拿出一本厚厚的纸页边缘都磨得发毛的老式登记簿,翻找着对应的账户信息,用一支老旧的蘸水笔在上面记录着什么。

接着,他打开旁边一个沉重还带锁的铁皮钱箱,开始清点现金。

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一沓沓红色的百元钞票被数出来,放在柜台上。

“请输入密码。”老柜员把一个小巧的数字键都磨得发亮的旧密码键盘推到我面前。

密码?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只找到了存折,哪里知道密码?

父亲现在躺在留观室神志不清,情绪崩溃,怎么可能问得出密码?

“我……我不知道密码。”我艰难地开口,感觉脸颊有些发烫,“这是我父亲的存折,他现在人在急诊,病得很重,意识不太清醒……”

老柜员抬起头透过老花镜上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又落回那本摊开的旧存折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母亲写的那行“今日利息:3元”的字迹。

“不知道密码……那就比较麻烦了。”他慢悠悠地说,声音带着一种旧式银行特有的腔调,“按照规定,本人无法亲自办理且不知道密码的话,需要直系亲属带户口本、身份证、还有派出所或者街道开具的相关证明来办理密码挂失重置,流程很繁琐的,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完的……”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13

证明?户口本?父亲现在危在旦夕,等这些手续办完,黄花菜都凉了,绝望瞬间攫住了我。

“……不过嘛,”老柜员话锋突然一转,他拿起存折,指着母亲手写的那行字,又轻轻点了点存折的封面,那深蓝色的塑料皮,“小伙子,你母亲……叫林淑芬?”

我一愣,下意识点头:“是,您怎么……”

老柜员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又近乎怀念的微笑,眼神变得有些悠远:“这老版的存折,封皮颜色和款式,当年是专门给双职工家庭联名开户设计的,虽然开户名只写了一个,但意义不一样。”

他的手指再次拂过母亲那行字,“今日利息:3元……有意思,你试试这个密码:550337。”

550337?

这串数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海中厚重的迷雾。

五十五(55)?

零三(03)?

三十七(37)?

五十五块三毛七。

母亲病重时,父亲每日端去那碗清汤寡水后,必定在小本子上记下的那笔“林淑芬欠陈建国:五十五块三毛七”,那笔刻在我记忆里象征着他们婚姻极致冰冷与荒谬的“债务”。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指尖冰凉。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老柜员,他对我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

我伸出颤抖的手指,在那个磨得发亮的旧密码键盘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5…5…0…3…3…7…

滴!

一声清脆的代表密码正确的提示音响起,像一把钥匙,猛地旋开了尘封数十年的锈锁。

“密码正确。”老柜员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他低下头,继续清点那沓厚厚的钞票。

而我,却像被那声“滴”的轻响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僵在了高高的柜台前。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密码……是550337?

是那笔五十五块三毛七的“债”?

这个父亲锱铢必较、记录了一生的冰冷数字,竟然是母亲手写“今日利息:3元”的存折密码。

荒谬!极致的荒谬!

像一场精心策划了半个世纪冰冷刺骨又令人心碎的黑色幽默。

14

为什么?

母亲为什么要用这个数字做密码?是控诉?是提醒?还是……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扭曲至极的“纪念”?

父亲知道吗?他知道这个密码吗?

他每日在小本子上写下“五十五块三毛七”时,可曾想过,这个数字最终会成为他救命钱箱上的最后一把锁?

一把由他亲手锻造,却由母亲在生命尽头亲手扣上的锁?

无数个“为什么”在脑中尖啸、碰撞,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吞没。

我扶着冰冷的柜台边缘,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喏,点一下,一万五千五。”老柜员的声音把我从眩晕中拉回。

一沓厚厚的、用纸条捆好的百元大钞从窗口递了出来。

我麻木地接过那沓沉甸甸的钞票,崭新的纸币边缘割着掌心。

钱拿到了,父亲有救了。

可我的心却沉得像灌满了铅,坠向一个深不见底的寒渊。

我拿着钱像一具行尸走肉,脚步虚浮地穿过医院嘈杂的大厅,走向急诊留观室的方向。

手里那沓钞票的重量,远不及那本深蓝色旧存折和那串冰冷密码带来的万分之一沉重。

留观室里父亲依旧维持着我离开时的姿势,蜷缩在病床上脸朝着墙壁,输液管里的液体缓慢滴落。

他似乎睡着了,又或者只是无力面对一切。

我把缴费单据轻轻放在他床边的矮柜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枯瘦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我没有说话,只是拖过那张硬塑料凳子,再次坐了下来。

这一次,我坐得离床更近了些。

留观室里依旧嘈杂,孩子的哭闹,家属的低语,仪器的嗡鸣。

但在我们父子之间,却是一片死寂的真空。我看着他嶙峋着随着微弱呼吸起伏的背脊,看着那灰白凌乱的头发,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缓慢坠落的透明液体。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

病床上那个蜷缩的背影,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开始试图转过身来。

动作笨拙而沉重,仿佛身上压着千斤重担。他一点一点地挪动着,枯瘦的手抓着床栏借力,喉咙里发出压抑又痛苦的喘息。

终于,他面朝上躺平了,然后,一点一点地,将头转向了我这边。

15

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不堪而且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得如同两口枯井。

里面没有了葬礼上清算帛金时的冰冷,没有了墓园雨中的麻木,也没有了刚才我质问时的羞惭和恐惧。

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被彻底掏空后的茫然,还有一种我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近乎破碎的脆弱。

他的目光先是失焦地落在天花板的某处,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寻,移到了我的脸上。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干裂起皮微微张开,像是离水的鱼。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艰难的“呜呜”声。

他似乎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与某种巨大的痛苦和羞耻搏斗。

终于,一个极其沙哑、破碎、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极其艰难地挤了出来:“……哲……哲啊……”

他喊了我的小名,那个他几乎从未如此唤过的名字。

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令人心颤的哀嚎。

“……爸……爸……没钱……”话音未落,那浑浊的眼睛里积蓄已久的泪水,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

那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压抑的呜咽。

这个一生吝啬,一生算计,一生沉默,在妻子病榻前都不曾动容的男人,这个葬礼上当众清算帛金,被千夫所指也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竟像个走投无路的孩童,张大了嘴巴露出了残缺发黄的牙齿,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完全失控的嚎啕。

“哇——啊啊啊——!”

那哭声粗粝、沙哑、毫无章法,充满了走投无路的绝望深入骨髓的病痛,以及一种积压了半个多世纪终于冲破所有坚硬外壳巨大而复杂的悲怆。

泪水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肆意奔流,鼻涕也失控地流了下来。

他哭得浑身剧烈地抽搐肩膀耸动,那只没输液的手死死地抓着胸口的病号服,抓得骨节爆响,仿佛要将那颗冰冷了一生的心掏出来。

“我……我……没钱了啊……哲……爸……爸对不起你妈……爸……爸是个混蛋啊……哇啊啊啊……”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声音嘶哑破裂,在嘈杂的留观室里显得异常突兀和凄凉。

周围的病患和家属纷纷投来惊诧、同情或厌烦的目光。

我僵坐在冰冷的塑料凳子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沓刚从他那本秘密存折里取出来的,崭新而且带着油墨味的钞票。

看着眼前这个嚎啕痛哭着彻底崩溃的老人,看着他涕泪横流扭曲痛苦的脸,听着他嘶嘶力竭地喊着“没钱”,“对不起你妈”,“我混蛋”……

那深蓝色存折上冰冷的数字在眼前跳动:四十五年的沉睡,一年多的频繁存入,直到母亲去世前一天的“存入:叁元整”和她手写的“今日利息:3元”。还有那串密码——550337——五十五块三毛七。

他哭得撕心裂肺,喊着没钱。

16

可他明明在母亲病重时,一笔一笔往那个藏在母亲搪瓷缸底夹层里的存折上存钱。

那些钱,是他省下的母亲的医药费?还是克扣的母亲营养费?

还是他像仓鼠囤粮一样,为自己未知的明天积攒的“救命钱”?

他此刻的哭喊,是源于对死亡的恐惧是对即将耗尽的金钱的恐慌?

还是……那本存折和密码背后,那个被“五十五块三毛七”贯穿一生冰冷而绝望的真相,终于压垮了他?

母亲的清汤寡水,葬礼上他清算的帛金,墓园雨中的沉默。

病床上他颤抖的恐惧,崭新的电炖锅,藏在碗柜深处的旧搪瓷缸,缸底夹层里的存折,母亲的临终手迹,那串冰冷又荒谬的密码……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冰冷和算计,所有的沉默和爆发,所有的生与死,所有的欠与还……在这一刻,在他绝望的嚎啕声中,轰然碰撞,炸裂!

我手里的那沓钞票沉甸甸的,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几乎要拿不住。

我看着病床上那个哭得蜷缩起来,像被整个世界遗弃的枯瘦身影,这个我叫了半辈子“爸”的男人。

一股无法形容的酸楚和悲凉,如同滔天巨浪,猛地冲垮了我心中那堵用愤怒和冰冷筑起的高墙。

那酸楚尖锐地刺穿心脏,迅速蔓延到鼻腔直冲眼眶。

视线瞬间模糊了。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汹涌而下。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大团浸透了苦水的棉花,哽得我无法呼吸,只能发出压抑又破碎的抽气声。

我猛地低下头,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的地砖上,裂开深色的痕迹。

手里那沓崭新的能救他命的钞票,被我攥得死紧,边缘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爸……爸……他……哭了。

而我,这个恨了他一年多的儿子,此刻,竟也在这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气息的医院里,对着这个嚎啕痛哭的老人,泣不成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