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文学“物象”与“场景”
对“界面垄断”的精神抵御与本体救赎
文 王志成
在算法推送与流量逻辑深度塑造的当下,儿童文学正遭遇严峻的本体性挑战。列斐伏尔的日常生活批判理论指出:现代社会的一个核心特征在于“日常生活的异化”。这种异化在后信息社会尤为触目惊心地体现为“界面垄断”的全面渗透。儿童文学如何通过“物象”与“场景”的创造性重构,抵御“界面垄断”对日常生活的侵蚀,守护他们的精神原野,引导他们跨越成长的精神峡谷?这是一个必须直视的问题。
物象、场景与日常生活诗性维度的复归
“物象”在儿童文学中并非简单的指环境点缀或情节道具,而是重建本真体验的关键媒介。列斐伏尔强调,日常生活是“所有活动交汇的场所,是所有活动冲突的场所,也是所有活动被发现和实现的场所”,是“人作为整体”存在的基础。“物象”以其独特的存在质感、时间沉淀以及与自然、传统的关联,向读者昭示着世界的厚重感与生命的内在韵律,将儿童从被屏幕符号抽象化、碎片化的日常中拉回,承担着文化传递及日常生活诗性维度复归的本体论功能。
张炜在其新作《狐狸,半蹲半走》中,精心构筑了“渤海湾畔的林野小屋”“半蹲半走的狐狸”等一系列富有质感的物象,立体地构建出一个天真与深邃并存的精神原野。“半蹲半走”的狐狸姿态,既是对动物习性的诗意捕捉,也是对童年生命状态的精准隐喻——在一种稚拙与成熟、现实与幻想之间持续探索、动态平衡的生命姿态。儿童通过幻想与模仿探索自我与世界的关系,建立起初步的自我认同。而儿童文学通过对这些具体、感性的“物象”的选择与组合,在被抽象技术理性规划的空间之外,生产一种充满差异性和生命节奏的“再现空间”,使读者在阅读体验中暂时性逃离被“界面垄断”的日常,进入一个节奏迥异、感知丰盈的“瞬间”,体味复杂情感的流动,重建个体与时空、自然、传统的深度精神联结,进而对抗日常生活同质化的实践。
汤素兰的童话现实主义作品《犇向绿心》,提供了“场景”对生态伦理进行创造性转译的范例。“城市绿心”“脚板丘”等场景,成为古老农耕文明情感与智慧的交流地。当“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的诗意时刻降临,黄牛在惊蛰雷声中复活并一夜犁遍云岭梯田时,这样的源于农耕文明的对土地的深沉依恋、对生命循环的敬畏,被有效转化为儿童可感知、可理解的文化场景。列斐伏尔强调“节奏分析”对于理解日常生活的重要性,自然的节律,如节气、昼夜、生长,是抵抗日常生活机械化的重要力量。作者巧妙地将“文化寻根”意识注入“黄牛”这一核心物象之中,使其超越了单纯的动物形象,升华为连接传统与现代、乡村与城市的共情传播媒介。“惊蛰”这一自然节律与“黄牛复活犁田”的仪式化场景共同构成了一个强大的“瞬间”,将一种源于土地、顺应天时的古老生活节奏与敬畏感重新注入文本。
界面垄断、童年解域化与双重精神危机的加剧
我国儿童生活日益被过度结构化的活动或屏幕虚拟世界所占据的现实。屏幕时间正以其强大的吸引力,将儿童的日常生活切割、碎片化,并将其精神卷入由算法推送的、高度同质化和即时满足的符号消费之中,儿童的日常体验逐渐成为一种被规划、被消费的抽象存在。
“童年世界”作为一种精神特质的根基与价值,其核心在于儿童相对纯粹的理智判断、蓬勃的好奇心以及对世界葆有的敬畏感。而童年的意义在于它是生命历程中一个具有准备性、实验性与巨大潜能的独特阶段。然而,在“界面垄断”的背景下,这个阶段被过早地、过度地符号化、结构化。其后果是,“童年世界”不再是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独立王国,而沦为成人世界的“缩微版”或“预科班”,其作为独立心理结构和生命阶段的本体意义被实质性地“掏空”。列斐伏尔担忧的日常生活的“贫困化”,在此方面也恰恰表现为精神原野的荒漠化。
当儿童自发探索世界的欲望被屏幕虚拟世界所预设的路径或即时满足所替代时,其“想象界”的活力便不断被削弱,好奇心不再是指向“真实”未知的内在驱动力,沦为对既定流行符号的被动消费。当标榜“成长小说”的作品沉迷于模式化的青春疼痛叙事、儿童文学中的校园空间被简化为考试竞争的单一“修罗场”时,其“物象”系统本应具备的精神滋养与救赎功能便宣告失效。其结果导致儿童文学回应现实复杂性与精神深度的能力严重弱化,进一步加剧了日常生活的单调与贫乏。列斐伏尔所呼吁的对日常生活的“批判”与“革命”,在儿童领域意味着抵抗这种深度的精神植入。
物象、场景的叙事转渡与日常生活的诗性重构
别林斯基曾精辟论述:“儿童读物可以而且应当写。但是,只有当它不仅能使儿童,而且也能使成年人感兴趣,为成年人所喜爱,而且不是作为一种儿童作品,而是作为一种为所有人而写的文学作品出现的时候,它才称得上是优秀的、有益的作品。”优秀的儿童文学正是通过“物象”与“场景”的精妙运用,实现其跨越年龄层的精神价值,在叙事中完成关键的成长转渡。这种转渡的关键,在于通过创造充满诗性、差异性和精神力量的“场景”与“瞬间”,来打断和重构被屏幕殖民的日常生活,恢复其本真的丰富性与可能性。
在《青春悄悄来》中,初中校园的“文化节”被设计为一个关键性的过渡场景。当何瑶弹奏古筝名曲《渔舟唱晚》时“仿佛看到夕阳渐渐西沉,映红了湖光山色,看到渔民荡桨划舟……满载的喜悦之情……看到百舸争流,浪花飞溅”的经典意象。这一场景的构建,超越了情节推进的层面,通过音乐与集体活动这一听觉物象与行为场景的融合,营造出丰富的审美体验。“文化节”场景是属于校园日常中刻意营造的一个“节日”时刻,列斐伏尔认为节日是日常生活中反抗异化、恢复总体性的重要形式。而音乐、集体氛围与古典意象共同作用,创造了一个强大的“瞬间”,它暂时悬置了日常的功利性和碎片化,让参与者沉浸于一种共享的、超越性的审美体验之中,体味艺术对精神世界的净化与提升作用,重召日常生活中的诗性维度。
真正塑造人格、关乎精神成长的珍贵“瞬间”,往往蕴藏于那些看似“无用”的日常体验与空间记忆之中。在《小恩mo的新学校》中,作者通过“校车”与“大杨树”这两个看似平常的物象,创造了关于空间过渡与身份认同的生活诗学。“校车”作为连接家庭与学校的移动空间,承载着儿童认知外部世界的初始窗口功能,成为一个流动的观察站。这个日常的、看似平凡的移动空间,被作者赋予了观察、思考和体验的丰富可能性,打破了家与校两点一线的机械性。“她再次确认这些平凡杨树的魅力在于,它们接受了当年自己本来的样子,那个样子只是在长大的过程中被珍视地隐藏了,而从未被扔掉。”而“大杨树”作为校园中“永远认得你”的精神地标,升华为身份认同与归属感的精神图腾。个体生命体验与特定“场景”深度融合,成为连续性成长最有力的见证。这些“瞬间”构成了列斐伏尔所说的日常生活的“顶峰”,是抵抗异化、确证存在的重要基石。
通过“物象”与“场景”的艺术构建,儿童文学向下一代传递了一种至关重要的生存智慧——“半蹲半走”的生活姿态,不抗拒时代浪潮、不迷失自我本真。这正是儿童文学在媒介技术高度发达时代,通过重构日常生活的诗性与意义,所展现的不可替代的精神价值与永恒魅力所在。
文艺评论作者简介
王志成:《湘见文艺评论》文学编辑、长沙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长沙市开福区作家协会会员,已在中国教育报客户端、学习强国、新湖南、红网等媒体平台发表作品15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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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华 铭
编审|湘文达
组稿|湘文达
终稿|晨见闻
发稿|湘见文艺评论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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