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35年元旦的傍晚,湘黔边境。此时石长阶扛着半扇猪肉走在最前面,沙哑的嗓子吼着刚跟老乡学的山歌:"太阳出来啰喂——"身后十几个工兵连的战士齐声接唱:"喜洋洋啰——"
"停停停!"炊事班长老李捂着耳朵从伙房跑出来,"石娃子,你这嗓子比破锣还难听!"战士们哄笑起来。
石长阶把猪肉往案板上一撂,沾满油渍的手在补丁摞补丁的军装上擦了擦:"李班长,待会儿炖肉多给我舀勺汤,我拿竹筒装着暖手。"他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寒夜里凝成霜花。这是湘江血战后上级给工兵连的犒赏——两头猪、十只鸡鸭,还有难得一见的白糖和米酒。
晒谷场上,指导员已经拉起了二胡。黄朝天连长不知从哪找来面破锣,叮叮当当敲得不亦乐乎。石长阶刚摸出偷藏的米酒抿了一口,忽然看见寨子口闪过一道人影。那是团部的通信员小王,绑腿上的红布条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黄连长!"小王气喘吁吁地敬礼,"周副主席命令,工兵连即刻开赴乌江渡口,拂晓前必须完成浮桥架设!"晒谷场上的欢笑声戛然而止。黄朝天手里的破锣"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惊得老李差点打翻肉锅。
02
两个小时后,崎岖的山路上,石长阶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队伍急行军。背上的毛竹压得他腰都弯了,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在结霜的草叶上。"小石头,"走在前头的班长回头喊,"唱个歌提提神!"
"乌江的水呀——"石长阶刚起了个头,突然脚下一滑。眼看要栽进山沟,一双大手猛地拽住他的背包带。黄朝天的脸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留着力气架桥!"石长阶摸到连长的手冰凉得像块铁,袖口还沾着晒谷场上的稻草屑。
天蒙蒙亮时,他们终于听到了乌江的咆哮。石长阶站在崖边往下看,只见墨绿的江水像条发怒的蛟龙,撞在礁石上溅起丈把高的浪花。对岸峭壁上,隐约可见敌军修筑的碉堡,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江面。
"比湘江凶险十倍。"黄朝天往江里扔了根树枝,眨眼就被卷得无影无踪。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三排长抹了把脸:"是侦察连和敌人交上火了。"
战士们开始砍毛竹扎筏子。石长阶抡起斧头,虎口震得生疼。他突然停下动作,盯着苗寨老人送他们的背篓发呆——那里面装着几捆棕绳和奇形怪状的铁钩。
"连长!"石长阶窜到黄朝天跟前,眼睛亮得吓人,"咱们用石锚!我在老家见过渔民用这个固定船!"他抓起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把大石头捆成坠子,沉到江底当桥墩......"
黄朝天眯起眼睛。对岸枪声越来越密,侦察连的通讯员满身是血跑来报告:"敌人增援到了!"石长阶看见连长喉结滚动了几下,突然一拳砸在掌心:"就这么干!"
二十个壮小伙立刻去搬石头。石长阶带着投锚组把棕绳缠在腰上,另一头系着百斤重的石锚。江水没过膝盖时,他倒吸一口凉气——腊月的乌江水像千万根钢针往骨头缝里扎。
"放!"随着黄朝天的吼声,石长阶和战友们同时松开石锚。激流立刻把绳索绷成直线,他差点被拽进江心。对岸机枪突然"哒哒哒"响起来,子弹在水面炸开朵朵白花。
"第二组准备!"石长阶抹了把脸上的水,发现掌心有血——不知是蹭破了皮还是被子弹擦的。他咬咬牙,又扛起个石锚往江心走。这次水流更急,石块刚沉底就被冲得摇晃。石长阶索性整个人扑上去压住绳索,冰水顿时灌进领口。
"小石头!快回来!"班长的喊声混在枪声里听不真切。石长阶正要回应,突然胸口像被烙铁烫了似的。他低头看见棉袄上绽开朵红花,在墨绿的江水里晕染开来。
"桥......桥基......"石长阶死死攥着棕绳不松手。恍惚间听见黄朝天嘶哑的吼叫,然后是更多战士跳进江水的扑通声。有人从他手里接过绳索,他这才发现江水已经红了一大片。
晒谷场上的二胡声好像又响起来了。石长阶想告诉老李,那筒肉汤他还没喝呢。但一张嘴,血沫子就咕噜咕噜往外冒。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浮桥上疾驰而过的红军队伍,火把连成一条扭动的金龙,照亮了乌江两岸的峭壁。
03
三天后,毛泽东站在修复好的浮桥上,听黄朝天汇报战况。当听到"十九岁的小战士想出石锚法"时,他停下脚步:"叫什么名字?"
"石长阶,江西兴国人。"黄朝天声音发哽,"牺牲前还攥着桥索不撒手......"
毛泽东望向湍急的江心,那里已经看不出血迹。他轻轻拍了拍斑驳的桥栏:"军中有神人啊。"警卫员后来回忆,主席那天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浮桥染成血色。
1935年1月3日的《红星报》上,有篇不起眼的报道:《工兵战士石长阶创造性解决架桥难题》。而真正的结局写在红军渡过乌江后的行军路线上——那支疲惫却坚定的队伍,踩着少年用生命固定的桥索,走向了娄山关的朝阳,走向了赤水河的波光,最终走向了陕北的黄土地。
每逢过桥,黄朝天总会想起那个爱唱歌的破锣嗓子,想起晒谷场上没喝完的肉汤。直到1955年授衔那天,这位开国少将还对着乌江方向敬了杯酒:"小石头,咱们的桥......通到北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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