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梵音初入沙门时,常于经卷间叩问生死。某个暮春午后,他在藏经阁后的松林打坐,忽闻前殿传来抽噎声。

只见布衣妇人抱着唇色泛青的幼童长跪佛前:"小儿落地便药石不断,求菩萨开恩..." 他凝神望去,惊见母子头顶那道代表缘法的红线仅寸许长,在香烟中几欲断绝。

更骇人的是,幼童抬眼刹那,眸底竟漾着古潭般的沉郁 —— 这一眼,让年轻沙弥决意拨开轮回迷雾,探问因果深处的玄机。

梵音僧袍上的木樨香还未散尽,后院菩提树下的蒲团尚有余温。他双掌结定印时,指腹触到念珠上第三颗风化的星月菩提 —— 那是十二岁通读《金刚经》时,师父亲手所赐。

此刻前殿传来的啼哭声却如裂帛,惊散了他眉间凝聚的禅意。

三十八岁的杨氏跪在观音像前,鬓边银簪随着身体轻颤,簪头嵌着的东珠磕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怀中幼童的脸白得像新雪,下颌线细得能看见青色血管。"忘川... 我的忘川..." 妇人喃喃着,指尖抚过孩子紧闭的眼角,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瓣霜花。

这名字让梵音心头微动。忘川河,三途川,彼岸花开千年不落 —— 商贾之家怎会取如此冷僻之名?他默立殿柱后,目光扫过杨氏皲裂的指尖与孩子腕间松垮的金锁。

金锁上錾刻的 "长命百岁" 四字已被摩挲得模糊,倒像是某种反讽。

转身欲离的刹那,檀香烟气翻涌间,他看见两道微光自二人顶门升起。杨氏的缘线呈暖金色,却只延伸至寸许便摇摇欲坠,线尾缠绕着几缕黑气。

而那孩子头顶的光带竟呈琉璃色,虽同样短如寸断,却隐隐有金线流转。寻常缘线该如春日柳丝垂落三寸,这对母子的丝线却似残烛将熄,在香火气中明灭不定。

四目相接的瞬间,孩子忽然睁开眼。那是双过分清澈的眸子,瞳仁深处却浮动着不属于三岁孩童的沉郁 —— 像古井倒映着千年月,像经卷边角泛白的朱砂批注。

梵音指尖的念珠突然发烫,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这孩子看他的眼神,分明是阅尽沧桑的罗汉在俯瞰红尘。

更骇人的是掌下触感。当他以禅定手搭上忘川腕脉时,那孱弱身体里竟奔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灵力。不是凡胎精血的温热,而是类似古刹铜钟共鸣的震颤,每一次脉动都带着金石之音,撞得他指尖发麻。

"大师..." 杨氏的叩拜声将他拉回现实,妇人额头已磕出红印,"昨夜观音大士托梦,说西灵寺有位通彻因果的高僧..." 她声音陡然哽咽,"忘川出生时脐带绕颈七周,太医说活不过百日... 如今三载已过,他却夜夜说看见穿红衣的人渡河..."

梵音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檐角铁马发出清越的声响。他想起十六岁读《楞严经》时,曾在残页批注处见过 "缘线短者,或为宿慧所累,或为前债所缚" 的记载。

这孩子体内的灵力、眼中的沧桑、短蹙的缘线 —— 莫不是带着前世记忆投的胎?可为何偏偏投在求子若渴的杨氏腹中?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佛前长明灯明明灭灭。梵音解下腕间那串陪了他十二年的星月菩提,轻轻覆在忘川腕上。

当菩提子触到孩子皮肤的刹那,琉璃色的缘线突然亮起微光,那些缠绕的黑气竟如遇明火般丝丝消散。

"大师,我儿这病..."杨氏攥着帕子,眼睛红肿。

梵音掀开床帐,手指在杨忘川额头轻按:"小公子体内有股灵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容我闭关三日,试试能不能化解。"

"快,把西厢房收拾出来!"杨氏转身吩咐,"备好檀香和蒲团。"

静室里,梵音盘腿而坐。他双手结印,闭目凝神。渐渐地,眼前浮现出五百年前的景象:

暴雨倾盆,山洪冲垮了木桥。

一个和尚飞身跃入激流,一手抓住妇人,一手拽住孩子。三人刚爬上岸,身后的山崖就轰然坍塌。

"恩公大德!"妇人从怀里摸出块玉佩,"这是祖传的..."

和尚连连摆手:"出家人不..."

"求您收下!"妇人突然跪下,"不然我们母子心里过不去。"

和尚叹了口气,接过玉佩。就在这一刻,他心头突然涌起异样的波动。

画面一转,和尚跪在莲花座前:"菩萨,弟子不想再等五百年..."

送子观音摇头:"你与那妇人本无母子缘分。若强求转世为她之子,只能结一世尘缘,且寿数不长。"

"弟子甘愿。"和尚坚定地说,"只求能继续修行。"

三日后,梵音推开静室的门。杨氏立刻迎上来:"大师,川儿他..."

"夫人可曾见过这个?"梵音摊开手掌,是那块玉佩。

杨氏愣住了:"这...这是我祖母留下的,怎么在..."

"每日辰时诵《药师经》,"梵音把玉佩放在杨忘川枕边,"或许能补些元气。"

从那天起,杨氏天不亮就起来诵经。说来也怪,杨忘川的气色一天天见好,有天竟自己坐起来要粥喝。丫鬟跑去报信时,看见夫人跪在佛前,眼泪把经书都打湿了。

梵音在城西破庙住下,每日揣着化缘钵往杨府跑。老管家认得他,总留一碗素斋。这月余里,他看着床上的小娃娃从说不成句,到能捧着经书念 "如是我闻",额间若隐若现的那道微光也跟着长了几分。

五月十六,杨府挂起红绸。五岁的忘川穿着新裁的锦袍,正给宾客作揖。梵音捧着寿桃站在廊下,忽见孩子脸色骤变,鲜红血沫顺着嘴角淌下来,软软栽进宴席里。

"快抱去佛堂!" 梵音撞开拦路的丫鬟,怀里的木钵摔得粉碎。佛堂供着的观音像前,他咬破指尖在蒲团上画符,烛火突然齐明。

恍惚间,白影掠过梁间,送子观音垂眸看着地上的孩童:"时辰到了。"

"大士且慢!" 梵音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他娘守着药罐熬了五年,这孩子还没叫过一声娘。五百年前他救过这妇人,如今怎可..."

"强求的缘早该断了。" 观音素手轻抬,忘川的身子竟缓缓离地,"前世他为救人破了道心,今生已还完救命之恩。"

檐角铜铃叮当作响。梵音望着孩子泛青的小脸,突然解下颈间的佛珠:"我愿用五十年修为,换他长大成人。"

殿内突然安静下来。观音指尖凝出金光:"修为尽失,凡胎俗骨,二十年后若违誓约,堕入畜生道。你可想清楚?"

佛珠落地的闷响里,梵音挺直脊背:"想清楚了。" 金光没入眉心那刻,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 原来没了神通,连疼痛都这般真切。

佛堂外传来哭声。杨氏冲进来时,正看见梵音抱着孩子起身,少年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大师..." 她扑通跪下,额头贴住冰凉的地砖,"您是我儿再生父母。"

梵音望着怀中沉睡的孩子,后颈已没了那道微光。他弯腰拾起滚到脚边的佛珠,断了线的珠子在地上骨碌碌打转,怎么也拢不到掌心。

梵音扶着雕花门框喘气时,指腹蹭落了门沿上半片朱漆。那点暗红沾在掌心,像极了五年前佛堂里渗出的血珠。

"夫人快起,"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半空,"是小公子与佛有缘。" 后腰撞上冰凉的门槛时,眼前正飞过杨府檐角的铜铃,往日清越的声响此刻闷得像破锣。

自那日后,城西破庙的化缘僧成了杨府西厢房的常客。每日卯时三刻,总能听见木屐叩地的轻响停在廊下。"师父,今日读哪卷经?"

杨忘川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竹编书箱在肩头晃出细碎的响动。梵音总把开裂的戒尺往梨花木桌上一放,露出腕间褪色的红绳 —— 那是杨氏硬塞给他的平安结,如今绳线磨得能看见里头的麻芯。

春去秋来,忘川的个子窜得比垂花门的帘栊还高。十六岁那年跟着账房先生盘库,算盘打得比老掌柜还溜。可每到戌时,总会端着青瓷药碗推开西厢房的门。

碗里是杨氏特意吩咐炖的参汤,浮着金黄的油花。梵音总把汤推回去:"给你娘留着,她夜里总咳嗽。"

少年没接话,却在某次扫到老人枕下的药方时,发现那上面的字迹和自己每日吃的补药一模一样。

城里的人开始叫他神童。十二岁中童生那日,报喜的锣鼓敲得满街响。杨氏让厨房炖了老母鸡,鸡腿特意挑出来放在梵音碗里。

老人盯着碗里油亮的鸡皮,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夜里杨氏去添柴,见他对着窗棂数佛珠,苍老的手指捏着颗裂开的星月菩提 —— 那是当年救忘川时碎掉的手串,如今用细麻绳勉强串着。

忘川十七岁那年,怪事开始了。先是半夜听见撞钟声,惊醒时发现前庭的铜钟好好挂着;后来梦见白衣女子递玉佩,醒来枕边真有细小的玉屑。

他攥着那点碎屑冲进西厢房,正看见梵音用浆糊粘补窗纸。老人枯枝似的手指被竹篾划破,血珠滴在新糊的桑皮纸上,洇出个月牙形的印子。

"留着吧," 他头也不抬地说,"等梅雨季时垫箱底。"

二十岁生辰刚过,杨氏就请了媒婆上门。说的是城东绸缎庄的女儿,八字合过,属龙的姑娘恰好配属蛇的忘川。少年在书房里闷了三日,末了还是应了。

婚礼前一夜,他揣着块刚磨好的墨锭溜进西厢房。

月光从菱形窗格漏进来,在青砖上投出碎银似的光斑。

梵音缩在藤椅里,白发散在肩头像落了层薄霜。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脸,眼角的皱纹里积着阴影:"还不去睡?明日要早起。"

忘川突然想起幼时生病,总在夜里看见这老人坐在床边念经,僧袍的木樨香混着药味,是他最安稳的梦。

"师父," 少年的声音在寂静里发颤,"人为什么非得成亲?"

"师父,弟子明日就要成亲了,心中却总觉得不安。"

杨忘川跪在梵音面前,忧心忡忡地说道。

梵音转过身,目光深邃如古井:"杨忘川,你可曾想过,为何你自小体弱多病,却能活到今日?为何你与母亲之间的缘分如此短暂?"

杨忘川困惑不解:"师父何出此言?"

梵音叹息一声:"因为母子缘只有一世。送子观音曾点明:你的儿子,前世来世都将与你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