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刚下班到家,鞋还没脱,就听见院门被敲得咣咣响。我皱着眉头打开门,看见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心口一窒,愣住了。

她穿着一件褪了色的风衣,手里拉着个破旧拉杆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皱纹深得像沟壑。她冲我笑了一下,说:“阿强,我是你妈。”

我的喉咙像被石头堵住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几十年的记忆,一瞬间像老电影似的在我脑子里放映:她推开家门走出去的背影,我在门口哭着喊“妈妈不要走”的声音,还有我爸一夜之间头发变白的模样。

“你找错人了。”我说完就要关门。

她一只脚卡在门缝里,低声说:“别这样,我是你妈,是你亲妈……”

“我妈早就死了,活在我六岁那年。”我咬着牙,声音冷得像冰。

她没动,眼圈却红了。

“你先让我进去坐会儿,外面太冷了。”她说得小心翼翼。

我那时候心里一团火,但也不知道哪根筋抽了,没继续赶她。我让开身,她拖着箱子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像松了一口气似的,捂着手说:“屋里挺暖和的。”

我走进厨房倒了杯水,连茶叶都没放,放在她面前。

“说吧,找我干嘛?你不是早嫁人了吗?你新老公不养老你?”

她低着头,杯子拿在手里却没喝,手指头在杯沿上慢慢转着,说:“他去年去世了,孩子也不认我了。我现在……就剩你了。”

我冷笑一声:“你当年抛下我和我爸走的时候,想过就剩我们’吗?”

她像被我扇了一耳光似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我也不指望你原谅我……”她声音哑得像沙子,“我这把年纪了,也没地方去了。你要是不收留我,我就去街边搭棚子去。”

我不想听她卖惨,那些年我和我爸怎么过过来的,她知道吗?我爸为了供我上学,在工地摔断了腿,还得硬撑着去摆摊。晚上我做作业,他一边熬药一边咳嗽,一句话都不说。过年别人家热热闹闹,我俩吃碗泡面凑合。

她呢?跑去南方,听说嫁给个搞小生意的男人,穿金戴银,好日子过了二十多年,连我爸病危的时候都没回来看一眼。

“我爸去世那年,你在哪?”我问。

她一怔,眼睛闪了闪。

“我……我知道他去世了,但你表姨说你们不想我回来。”

“你信了就不回来?连烧柱香都不肯?”

她低下头:“我当时也……也怕你们骂我……”

我火一下子蹿上来:“你不是怕我们骂,是你根本不想回来!你那时候有新老公、新儿女,怕影响你现在的生活!”

她哑口无言,手抖了抖,把水杯放回茶几上。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我也不是非要你养我。”她抬头看着我,眼角全是皱纹,“我住你这几天,我看看你也行……就当,是我最后能看看你,心里不留遗憾。”

我不想听这种话,心一软,结果就成了人情绑架。

“你想留下来住?那你得问问我老婆。”我直接说。

她一听,眼里有点光了:“你结婚啦?你老婆会不会不高兴?”

“当然不高兴。”我站起来,“她要是知道你当年干了什么,八成马上报警把你赶出去。”

“那……我能不能住几天?我走得太急,钱包也丢了,连宾馆都住不起。”

我脑仁疼得厉害,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说:“你就住几天,别指望我养你,别指望我叫你‘妈’。”

她小声“嗯”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

晚上我给老婆打电话,把事一五一十说了。她沉默了半天:“你要是愿意让她住,我不拦你。但我不想看见她。”

“她也就临时避避风头。”我低声说。

“你别把你心里那点情结美化了,她就是来投奔你养老的。”

“我知道。”

那几天,她每天早上起来给我做早饭,还洗衣服,打扫房间,小心翼翼地不吵不闹。我也没跟她多说话,心里一直拉着根弦。她试探着问我小时候有没有吃过她做的红糖糍粑,我说没吃过,她眼睛里突然泛出泪来,说:“小时候你最喜欢吃那个,你忘了。”

我说我早忘了。

其实没忘。小时候我确实吃过,那时候她还在家,每次做红糖糍粑都会让我舔锅巴。

可那又怎样呢?记得又怎么样?能抵得上她后来二十几年不闻不问吗?

第五天,她收拾好了行李,说:“我明天走,不打扰你了。”

我点点头。

晚上她在厨房里给我煮了一碗糍粑,红糖都化了,香甜得很。我端着碗,低头吃了一口,有点烫,但也有点熟悉的味道。

“阿强。”她坐在餐桌对面,看着我。

“嗯?”

“你怨我,我知道。但我真的老了,现在连煮饭都得歇半天。我……要是真哪天走在街上倒下了,也没人知道我姓什么。”

我没说话,继续低头吃东西。

“你要是心软,就……每年过年时,给我打个电话。你不用养我,不用出钱,我只是想知道,我这个人,没被你彻底忘。”

我那一口糍粑,咽得艰难。

“你不用骗我说会的。”她笑了笑,“你要真记恨我一辈子,我也认了。”

第二天,她走了,没要我送,拖着箱子慢慢出了小区。

我站在阳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远去。

我妈,是个做错很多事的人。我不想原谅她,也不想再让她住进我的生活里。但我知道,从她出现在我家门口那一刻开始,我心里那块结,就算没解,也开始松了点。

可养老这事,凭什么我要答应?

她走的时候,我想明白了:我不是不养她,是我没有那份义务去承担她年轻时放弃的责任。

她欠我的,不是几顿饭,不是几千块钱,而是我整个童年。

那,我凭什么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