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析内卷本质：摆脱低价内卷，提升人的价值

当下，老板觉得生意愈发难做，打工者的收入也越来越低，那内卷加剧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呢？首先要明确，内卷的解决办法绝不是单纯涨价。

十年前，商品竞争方式是与同行比拼谁卖得更便宜；十年后，商业竞争却演变成同行间的低价内卷。曾经，“价格屠夫”被视为企业的至高褒奖，可如今却成了伤害经济的元凶。商家无奈抱怨工厂利润微薄，消费者担忧产品质量，追根溯源，问题似乎都指向了低价。由于价格被压低，工厂无力提升生产质量，商家缺乏利润维持经营，员工收入难以满足消费需求，仿佛形成了一种恶性逻辑闭环。

于是有人认为，如果能守住低价底线，让商品价格稳定上涨，实现消费升级，企业就能打造品牌、升级技术，产业链从业者收入也会稳定增长，进而反哺企业营收，似乎又能形成良性循环。然而，这套看似无懈可击的说法，却忽略了一个极为关键且复杂深奥的环节：当商品价格上涨时，对应的附加值提升体现在哪里？

我们先来看看低价从何而来。无论是高端如“工业皇冠上的明珠”，还是普通如“工业皇冠上的边角料”，大规模标准化生产的结果必然是低价。从汽车、芯片，到垃圾袋、餐巾纸，只要生产规模扩张，生产成本就会被摊薄。稍有制造业经验的人都知道，无法被摊薄的只有税收，稳定上涨的只有社保基数。

马斯克提出过“白痴指数”理念，即生产成本与原料成本的比值。比如一个零部件总成本为1000美元，而原材料铝成本仅100美元，那白痴指数就高达十，意味着生产环节创造了过多成本。无论是借助规模效应摊薄成本，还是依靠技术改进降低白痴指数，只要商品附加值主要凝聚在原材料与生产环节，成本就始终有下降空间，价格与质量并非必然相关。在参数标准不变的前提下，降低生产制造成本，一直是制造业百年来不断探索的目标。

对比10年前，一台55寸电视机价格从5000元左右迅速降至1500元，并非电视机生产商压榨供应链，而是显示面板生产尺寸增大，推动单位成本降低；空调价格越来越低，也不是生产商以次充好，而是市场与生产规模扩大，固定的生产线成本被产量分摊。

低价的出现通常伴随两个条件：一是市场规模增长，二是市场格局分散。一件商品覆盖的消费群体越多，受众对价格就越敏感。只要销量扩大能弥补降价损失，实现更大市场覆盖，生产商就有足够动力降价。在充分的市场竞争中，低价是常见竞争手段。

例如小龙虾越卖越便宜，并非大家不爱吃，而是太爱吃推动了市场规模扩大。过去十年，小龙虾养殖规模增长近4倍，激烈竞争促使价格下滑。一旦市场规模触及上限，市场格局从分散走向集中，几个巨头相互竞争，价格竞争回报率就会越来越低。这就是为什么美的方总谈及小米时，总会说竞争是一场巨大的消耗战。

在社交媒体指责别人低价内卷的企业，往往呈现两种特征：要么身处格局稳定、增长停滞的市场，业绩增长乏力；要么深陷市场整合出清阶段，自己不巧正是被出清的一方。他们或许担忧员工收入、供应商生存，但一定更害怕投资机构认为自己失去成长性，因而希望有人出面干预。

但问题在于，不能在起步阶段依靠凯恩斯理论，无序扩张时念叨哈耶克，增长停滞时又呼唤斯大林模式。导致内卷的并非低价，而是制造业本身的特征。工厂模糊了钢铁与血肉的边界，工人如同机器般整齐划一地完成系统规定动作，生命似乎定格在生产线上的某一点，余生都在日复一日重复。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宁愿风里来雨里去送外卖，也不愿进工厂“打螺丝”，甚至在进工厂和其他选择之间，有人宁愿选后者。

社会财富创造和购买力提升固然依赖高价值商品，但实现方式并非在市场竞争中被动挨打后选择高价，而是在原材料与生产加工之外创造新附加值。生产制造的附加值总能被规模摊薄，但人的知识与技能却不会随规模无限延展。此时，我们应重新审视劳动力。远离内卷并非消灭低价商品，而是提高低下的劳动生产率。

社会财富增长，会让优秀设计得到欣赏，专业技能获得认同。社会进步体现在人的智慧与才能能获得比原材料和生产制造更高定价。比如，一位顶尖厨师通过探店视频收获百万粉丝，其流量变现的核心附加值来自对烹饪的理解与感知，而非MCN机构的剪辑包装。可有人刷短视频到半夜两点还给女主播打赏，白天却批评年轻人只想当网红，这种行为晚上推动了社会进步，白天却阻碍了历史进程。

为商品注入人的附加值，是极为复杂深奥的学问。技术与创新不是简单给冰箱加块屏幕，设计和审美也不是把空调做成玫瑰当玩笑。社会进步意味着人的自我价值实现不必依赖土地肥力、机器轰鸣或复杂裙带关系，而是能用自身智慧与才能争取合理市场定价。

摆脱低价内卷的关键是提高人的价值。即便每个人价值提升速度并不平均，但也比空喊口号、歌颂苦难、捍卫机器可笑尊严要强。一个经济体繁荣的关键在于高附加值产业能持续创造社会财富，同时完善的制度能限制财富过度集中，最大限度发挥人的才能智慧，并给予公允回报。如果企业家觉得自己陷入低价内卷，首先要做的就是摘下办公室里“比待遇越比心胸越窄，讲奉献越讲境界越高”的标语，换上普罗泰格拉的名言“人是万物的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