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届上海国际电影节

「导筒」特别报道

2025年第27届上海国际电影节本月进行,「导筒directube」陆续发布相关特别报道。

从“别人家的孩子”到《夏坠》导演:

那些关于规则的叩问

第二十七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亚洲新人单元入围影片《夏坠》以一场看似偶然的坠物事件为切入点,揭示当代家庭与青春成长的痛点。

作为自己的长片首作,导演史任飞在电影节记者会上希望这次的入围展映能收获共鸣,更能找寻到不同意见,“我希望这是一部可以被讨论的作品,这才是做电影的意义。”而制片人林博宇则希望将更多的目光投向今年刚满18岁的女主崔鐘予,“她是在网上海选过程中被发现的,她的自拍视频和自白,给了我们一种灵光乍现的感觉,觉得她的每一个字都是自己的生命体验。”谈及首次“触电”的收获,崔鐘予表示;“在片中几乎没有太多技巧性的东西,更多的纯走心,让角色住进我的身体里,可能这样才会让自己的表演都符合逻辑。”

《夏坠》讲述优等生李知知在目睹父亲“出轨”的冲击中,意外碰落坠物砸死楼下女孩,全家人为使其顺利高考选择用谎言掩盖真相的故事。史任飞介绍,影片灵感源于自己的一场“噩梦”:梦中的她在阳台碰落物品砸到女孩,在承认错误与逃避责任间备受煎熬,最终被巨大阴影笼罩。醒来后,她对梦中违背道德的潜意识震撼,这种对“人性幽暗面”的探究欲,促使她将梦境延伸为完整叙事,“我的很多创作灵感和动力都源于生活,电影是我生活的出口。”

《夏坠》源于导演的个人生命体验。曾因高考失利陷入心理低谷的她,深知考生群体的敏感脆弱,当道德困境与升学压力叠加,主人公的情绪崩溃便具备了天然的戏剧张力。创作期间,团队特意选用素人演员,力求以“去表演化”的真实感还原高考倒计时的焦灼紧张。本期导筒带来《夏坠》导演史任飞专访,走进这部在窒息氛围中直面人性拷问的新人首作的幕后故事。

专访正文

导筒:在上影节《夏坠》的放映现场看了您的电影也参与了映后交流。故事讲的是要高考的女孩知知意外在高楼推下烟灰缸砸死人,进而引发一系列关于家庭、个人矛盾与成长的故事。您在映后分享中提到“高空坠物、却又隐瞒真相”的灵感来自于一个梦。但在实际创作中,您为什么选择“高考”作为切入点?

史任飞:高考是很多人前18年生活中最重要的目标之一,甚至是唯一目标。虽然现在高考对我来说已经过去很久,但它在我生命中占据的时间非常长。这个主题是关于女孩如何在自我与外界评价体系间拉扯,这也是我创作中反复探讨的母题。高考提供了一个极具张力的社会背景,所以是一个很强的背景可以展开对这个主题去探讨。

当然,这个故事虽然以高考为背景,但我想说的是评价体系不止高考,还有工作、薪资、婚育等等,贯穿人的一生。高考只是我选取的一个社会评价标准的切面。

导筒:您提到高考对您的影响很大,在映后分享中说自己从小是“别人家的孩子”,但这种“优秀”并没有带来真正的意义或安全感。在塑造知知这个角色时,是否有意识地将自身经历投射在她身上?您希望观众看到的是一个“逃离成功”的过程吗?

史任飞:有投射。对我来说,高考是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挫折。我以前成绩也很好,目标是考北大,最后却差很多分,去了别的学校学编导。所以高考是我人生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在传统路径中我走偏了,这和知知一样。她的人生在“烟灰缸”事件之后开始崩塌,这也打破了她原本按部就班的生活。

她原先是规则的受益者,遇到意外后开始逃避,直到崩溃,才开始觉醒和挣扎,试图拿回生活的主动权。虽然她最终失败了,这个故事也是一个悲剧的过程。从一开始她就已经处在失控的轨道上,最后其实是以悲剧收尾,我觉得也是一种悲悯和警示吧。

导筒:女主知知除了面对家庭和隐瞒犯罪的同时,还有和男同学的感情戏。对这条故事线您是如何构思的?

史任飞:这条线是游离于“坠物事件”之外的,是她情绪的出口。她在与男同学的关系中,从被动到主动,经历了一个自我欲望探索的转变。事后她试图推开男孩,也是在自我觉醒过程中的一部分。

男生也与她形成一组对照:在成长过程中,男性受到的外界规训相较女性普遍要少得多。这种性别对照很重要。知知作为独生女,不仅被期待嫁得好、顾好家庭,也背负了“望女成凤”的希望。这个中对照也体现了知知的性别和时代交织下的重负。

导筒:影片中的另一位女性角色——妈妈也对故事发展起到关键作用。她信佛、念经,却在面对前夫离开时做出疯狂举动。这个角色的设定初衷是什么?

史任飞: 妈妈身上的信仰特征来源于我身边的真实人物。他们大都 并没有真正理解佛学,而是出于功利性的精神寄托。 妈妈 看似掌控家庭,实则非常无力,既无经济权力也缺乏外部社会连接。她是一个长期为家庭牺牲自我的人,被婚姻、社会和母职角色掏空。当高考出分那一刻到来,她既是失败的妻子也是失败的母亲,于是情绪崩溃,拼命试图留住丈夫。那场戏 后来观众 有争议,但我认为电影不该只书写完美人格,而要呈现真实困境。像知知和妈妈这样的女性,她们的脆弱同样值得被看见。

导筒:“坠物事件”是故事的开端,真正的张力来自“一家三口的秘密”。您是如何构建这种压抑又充满张力的家庭氛围?

史任飞:叙事上主要是通过人物之间的信息差来构建张力。比如三人吃饭那场戏,父亲想尽快离开,知知在试探父亲,母亲试图为两人打掩护。最后以知知喝下她不愿意喝的鱼汤收尾,这表达了她对家庭现状的压抑不满。

还有一场知知在房间、母亲来抱她的戏,两人情绪看似一致,但内心目的完全不同:女儿在心疼母亲被出轨,母亲则在帮女儿想对策。这种“表面同盟、内心错位”制造了压抑的氛围。

导筒:我注意到影片中很多对话片段喜欢用镜子反射,把人物框在一个画面中,您在镜头语言上有哪些特别设计?

史任飞:镜面反射多出现在父母卧室,是为了营造一种“空间重合但交流错位”的感觉。

影片前半段多使用固定镜头,展现知知不敢动、不敢呼吸的状态;随着她的情绪瓦解和自我重建,转为手持镜头,表现她内心的波动。还有像高考早晨吃早饭的戏,镜头围着知知不停地转圈,有种父母因为高考这件事情围着知知团团转的感觉,和父母在卧室的静态戏形成对比。

也有些镜头并非提前设计,比如四人争执的戏用了一个长镜头,因为我们想抓住最真实的情绪,不希望他们的表演过于熟练,所以没有事先排练,也没有做分镜,直接开始了拍摄,一切都是临场的反应。那场戏拍了快十条,最后我们用了第二条,虽然中间运镜和表演的配合有生涩的地方,但我恰恰认为,这些是最真实的。

我不会刻意追求某种镜头形式,更关注的是是否能贴合当下的场景与情绪。

导筒:作为一位新人导演,在创作过程中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比如在资源、拍摄条件或表达方面?

史任飞:预算限制很大。我们希望组建完整的创作团队,但拍摄时间有限,场景也受限。家庭主场景是11楼的实景房,无法外打灯,室内又小,我们20多人每天都挤在一起,身体和心理都很煎熬。

争执那场戏是最紧张的阶段,拍到第十天,大家都非常疲惫,再加上需要高度情绪投入,那天大家几乎集体崩溃,哭作一团。但也正是这场戏之后,我们彼此达成了一种情感连接,继续把这部电影完成了下来。

导筒:剪辑方面有哪些整体考虑?

史任飞:我在剧本阶段就预计这个故事的体量大概90分钟左右。它不是情节驱动型,而是情绪展开型。我更注重人物内在的波动,因此整体节奏上追求集中。后期也进行了不少删减。

导筒:主演的选择标准是什么?他们是怎么定下来的?

史任飞:女主角必须看起来是真实的高中生。我们试了很多专业演员,都觉得状态不贴近角色。最终我们在网上发组讯,选中了现在的主演。她在邮件中讲述的经历非常贴合角色,见面时穿着一个不合适的娃娃领衣服,那种“想认真表现但略显局促”的气质正是知知的感觉。她有很强的理解能力,表现也非常出彩。之后我们以她为参考去选爸爸妈妈,演员要能贴近生活气质,也要与她的“素人感”匹配。现实拍摄时父母演员也会根据她的表演去调整自己,所以一家三口呈现出的状态很自然。

我选演员最重要的标准就是“真实”,观众能相信他们就像身边人一样。

导筒:这次创作,有哪些遗憾或未达成的目标?

史任飞:预算和时间限制加上经验不足,让我在很多地方需要试错,有些场次没能达到我最初的预期。有的戏不够精炼,也影响拍摄效率。整体上都可以更精准高效些。

导筒:您之后还想尝试什么样的题材和形式?

史任飞:我会继续关注现实议题,尤其是女性相关话题。现在我是新手妈妈,也开始关注生育和育儿,这些都是女性主题绕不开的话题。表达形式上也在考虑结合科幻元素,希望在题材和形式上做些创新。

导筒:《夏坠》入围金爵奖亚洲新人单元,您有何感想?

史任飞:以前作为影迷参加上影节,现在能以创作者身份回来,既开心也紧张。《夏坠》不是一部温暖的电影,它的表达是有尖锐性的,我预料到观众会有分歧。

但这也正和影片主题呼应。我讲的是对抗单一标准的故事,电影被多种声音评价本身也让我学习如何面对评价,不动摇、不怀疑自己。这次经历成了影片主题的现实延伸,我也像知知一样,需要重新对抗规则。创作者的成长与作品是互文的,我也还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成长。

采访/编辑:沈笑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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