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人格独立与股东有限责任是保护股东的基本原则，使股东与市场之间隔着一层公司，降低了创业的风险。但为了平衡股东与债权人之间的利益关系，有限责任这道防火墙并非牢不可破，特别是新《公司法》背景下，股东责任穿透已走向常态化。本文梳理了股东被追究责任的10种情形，一方面给广大股东以警示，避免陷入高风险雷区，另一方面也给广大债权人提供救济途径，追回债权。

一、公司资本瑕疵：股东责任穿透的核心场景

股东出资不仅是公司资本的来源，更是公司对外承担债务的重要保障，对公司的存续和发展起到关键作用。资本充实是股东有限责任的前提，一旦出资环节存在瑕疵，股东“面纱”将被刺破。

情形1：出资不实

此情形包括未出资、出资不足、非货币财产价值不实的情况。比如股东使用设备、专利等非货币财产出资时，财产的实际价值显著低于章程定价，则出资股东需补足差额，公司设立时的其他股东承担连带责任，出资不实的股东并可能会被处以罚款。

--法律依据：《公司法》第五十条，有限责任公司设立时，股东未按照公司章程规定实际缴纳出资，或者实际出资的非货币财产的实际价额显著低于所认缴的出资额的，设立时的其他股东与该股东在出资不足的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第二百五十二条。

--防范建议：以非货币财产出资时，需委托具有资质的专业评估机构进行评估，并留存完整的评估报告；严格审核评估资料，通过查询官方数据、实地考察等多种方式核实真实性；确保出资财产符合法律要求，及时办理产权变更手续；股权出资需确保股权无权利瑕疵，债权出资需确保债权真实有效。以货币出资时，转账时要明确备注“投资款”或“出资款”，缴纳印花税取得完税证明，通过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向社会公示，金额较大的实在不放心可以找会计师事务所出具验资证明。

情形2：抽逃出资

股东转移已实缴的出资，需予以返还并赔偿损失，协助抽逃的董监高及实际控制人承担连带责任，抽逃出资的股东也可能会被处以罚款。常见的抽逃出资行为有：

1、制作虚假财务会计报表虚增利润进行分配；

2、通过虚构债权债务关系将出资转出；

3、利用关联交易将出资转出；

4、其他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抽回的行为，如违法减资。

--法律依据：《公司法》第五十三条，公司成立后，股东不得抽逃出资。违反前款规定的，股东应当返还抽逃的出资；给公司造成损失的，负有责任的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应当与该股东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第二百五十三条。

--防范建议：股东务必树立 “公司资产≠股东钱包” 的认知，建立完善的财务管理制度，定期核查，利润分配合法化，关联交易需提前向董事会披露合同条款，并留存价格公允性证明。

情形3：认缴加速到期

股东出资期限尚未届满，在符合下列情形之一时，可以要求未实缴出资的股东提前缴纳股款：

1、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管理人应当要求债务人的出资人缴纳所认缴的出资，不受出资期限的限制；

2、公司解散时，股东尚未缴纳的出资，包括尚未届满缴纳期限的出资，均应作为清算财产；

3、《公司法》第五十四条规定，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公司或者已到期债权的债权人有权要求已认缴出资但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提前缴纳出资。据此，非破产、解散情形下的股东出资加速到期已有了明确的法律规定，债权人无需就公司具备破产原因进行举证。而对于“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认定，应同时满足债权债务关系依法成立、债务履行期限已经届满、债务人未完全清偿债务三个要件，并以到期债权经过催讨后无法完全清偿的事实状态为判断依据，包括公司经催讨仍未清偿、经强制执行程序仍无法清偿等客观状态。

--法律依据：《公司法》第五十四条、《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五条、《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十三条、《企业破产法司法解释（一）》第二条。

--防范建议：设定合理的注册资本数额、股东用于公司运营的资金，需以注册资本的名义投入、办理实缴手续等。

情形4：出资未达最低限额

对于有注册资本限额要求的公司，若全体股东实缴资本未达法定最低标准的，由于公司不具备"必要的财产或经费"这一法人成立的必要条件，尽管"公司"已经在形式上完成了工商登记并取得了营业执照，公司仍然不具有法人资格，公司股东应对公司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不过这种类型的案例已经很少出现。

--法律依据：《公司法》第四十七条第二款，法律、行政法规以及国务院决定对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实缴、注册资本最低限额、股东出资期限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

--防范建议：充分了解所设立的公司是否为有特别规定的公司。

情形5：股权转让中的股东责任

未到出资期限时转让，新股东承担出资义务，新股东未按期足额缴纳的，原股东要补足；如果所转让的股权存在出资不实的情况，新股东知情的，则新老股东都要承担补足责任，若新股东不知情且不应当知情的，原股东单独担责。

--法律依据：《公司法》第八十八条，股东转让已认缴出资但未届出资期限的股权的，由受让人承担缴纳该出资的义务；受让人未按期足额缴纳出资的，转让人对受让人未按期缴纳的出资承担补充责任。 未按照公司章程规定的出资日期缴纳出资或者作为出资的非货币财产的实际价额显著低于所认缴的出资额的股东转让股权的，转让人与受让人在出资不足的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受让人不知道且不应当知道存在上述情形的，由转让人承担责任。

--防范建议：股权不可轻易受让，要查实是否实缴，尽到审慎义务，股权转让合同要约定好最终的责任承担，防范出资风险。

二、公司人格否认：股东与公司混同的致命风险

法律依据：《公司法》第二十三条，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股东利用其控制的两个以上公司实施前款规定行为的，各公司应当对任一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只有一个股东的公司，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情形6：人格混同

认定公司人格与股东人格是否存在混同，最根本的判断标准是公司是否具有独立意思和独立财产，最主要的表现是公司的财产与股东的财产是否混同且无法区分。在认定是否构成人格混同时，应当综合考虑以下因素：

1、股东无偿使用公司资金或者财产，不作财务记载的；

2、股东用公司的资金偿还股东的债务，或者将公司的资金供关联公司无偿使用，不作财务记载的；

3、公司账簿与股东账簿不分，致使公司财产与股东财产无法区分的；

4、股东自身收益与公司盈利不加区分，致使双方利益不清的；

5、公司的财产记载于股东名下，由股东占有、使用的；

6、人格混同的其他情形。

在出现人格混同的情况下，往往同时出现以下混同：公司业务和股东业务混同；公司员工与股东员工混同，特别是财务人员混同；公司住所与股东住所混同。人民法院在审理案件时，关键会审查是否构成人格混同，而不要求同时具备其他方面的混同，其他方面的混同往往只是人格混同的补强。

情形7：过度支配与控制

公司控制股东对公司过度支配与控制，操纵公司的决策过程，使公司完全丧失独立性，沦为控制股东的工具或躯壳，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应当否认公司人格，由滥用控制权的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实践中常见的情形包括：

1、母子公司之间或者子公司之间进行利益输送的；

2、母子公司或者子公司之间进行交易，收益归一方，损失却由另一方承担的；

3、先从原公司抽走资金，然后再成立经营目的相同或者类似的公司，逃避原公司债务的；

4、先解散公司，再以原公司场所、设备、人员及相同或者相似的经营目的另设公司，逃避原公司债务的；

5、过度支配与控制的其他情形。

控制股东或实际控制人控制多个子公司或者关联公司，滥用控制权使多个子公司或者关联公司财产边界不清、财务混同，利益相互输送，丧失人格独立性，沦为控制股东逃避债务、非法经营，甚至违法犯罪工具的，可以综合案件事实，否认子公司或者关联公司法人人格，判令承担连带责任。

情形8：资本显著不足

资本显著不足指的是，公司设立后在经营过程中，股东实际投入公司的资本数额与公司经营所隐含的风险相比明显不匹配。股东利用较少资本从事力所不及的经营，表明其没有从事公司经营的诚意，实质是恶意利用公司独立人格和股东有限责任把投资风险转嫁给债权人。由于资本显著不足的判断标准有很大的模糊性，特别是要与公司采取“以小博大”的正常经营方式相区分，因此在适用时十分谨慎，与其他因素结合起来综合判断。

三、公司设立和终止的股东责任

情形9：公司设立阶段

1、公司设立时的股东为设立公司从事的民事活动，其法律后果由公司承受。

2、公司未成立的，其法律后果由公司设立时的股东承受；设立时的股东为二人以上的，享有连带债权，承担连带债务。

3、设立时的股东为设立公司以自己的名义从事民事活动产生的民事责任，第三人有权选择请求公司或者公司设立时的股东承担。

4、设立时的股东因履行公司设立职责造成他人损害的，公司或者无过错的股东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有过错的股东追偿。

情形10：公司终止阶段

清算、注销是股东责任爆发的“高危区”，以下情形均可能导致连带责任：

1、违反清算义务：虽然新《公司法》将清算义务人、清算组成员都规定为董事，但股东往往身兼董事职务，而且股东也有可能被公司章程规定或者股东会决议选定为清算组成员，因此，股东仍应特别关注公司的清算义务。违反清算义务通常包括：①未依法清算即注销；②未及时履行清算义务，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③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④清算程序违法，如未通知已知债权人、未公告、执行未经确认的清算方案等。

2、注销承诺不实：公司在存续期间未产生债务，或者已清偿全部债务的，经全体股东承诺，可以按照规定通过简易程序注销公司登记。公司通过简易程序注销公司登记，股东前述承诺不实的，应当对注销登记前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四、追究股东责任的程序

根据法律规定及实践经验，在出现上述情形时，可以通过以下三种方式追究股东的责任。

1、在执行程序中追加：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作为被执行人的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债务的，债权人可以申请变更、追加以下股东为被执行人，直接执行该股东的财产：

①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

②抽逃出资的股东；

③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的原股东；

④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自己财产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股东；

⑤未经清算即办理注销登记，导致公司无法进行清算的股东；

⑥出现解散事由后，无偿接受公司财产的股东；

⑦未经依法清算即办理注销登记，书面承诺对公司的债务承担清偿责任的股东。

大致流程为：拿到“终结本次执行程序”的《执行裁定书》后，向法院立案庭递交书面申请及相关证据材料，除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争议不大的案件外，法院将组成合议庭审查并公开听证。经审查，理由成立的，裁定变更、追加；理由不成立的，裁定驳回。

2、单独提起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若法院拒绝在执行程序中追加，则可以“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为案由，另行起诉该股东，要求其对债务承担补足/连带责任。

3、在债权诉讼中一并起诉股东：若债权人对公司的债权尚未起诉，则可以在起诉时一并将符合条件的股东列为共同被告，由法院直接判决其承担责任。此情形在实践中已较为常见，但如果债权本身很复杂、追究股东责任的理由也很复杂，不太建议一并起诉，因为债权与股东责任实际上为两个法律关系，法院同时审理，大大增加了审理的工作量和难度，得到的结果可能会不太理想，比如债权确立了但股东责任未认定，或者股东责任认定了但债权的判决金额不理想。因此是否一并起诉，需要酌情考虑。

五、结语：股东如何规避责任穿透？

新法背景下，股东须建立三重防御机制：

1、出资管理：确保五年内实缴到位，避免非货币出资虚高估价，杜绝任何抽逃行为。

2、公司独立性保障：

一人公司需逐年编制财务审计报告；

关联交易须合规披露并公允定价；

严格区分公司账户与股东个人账户。

3、解散清算合规：

解散后15日内成立清算组；

书面通知+公告债权人；

留存完整清算文件备查。

关键提示：股东责任从“以出资为限”转向“以行为为界”——任何滥用权利、逃避资本充实义务、破坏公司独立性的行为，都将成为责任穿透的突破口。

新《公司法》构建了“认缴加速+人格否认+清算追责”三位一体的股东责任体系，其核心在于：公司独立地位绝非股东逃避债务的“护身符”。随着2024年新法实施，已有大量判例支持债权人直接追加股东为被执行人（如未缴出资、抽逃资金情形）。股东唯有回归企业治理的本质——资本充实、合规运营、风险隔离，方能在“有限责任”的边界内安全航行。

陶树年

上海瀛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陶树年律师毕业于上海大学，同时拥有证券、基金、期货等从业资格。擅长股权纠纷、合同纠纷、企业法律顾问等；擅于发现案件突破点、多方式处理疑难法律问题。曾在数十家央国企、民企、金融公司及个人的百余起商事诉讼、仲裁及经济犯罪案件中提供律师代理服务，担任多家公司的常年法律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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