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应《济宁看点》编委会的邀约,李木生老师在《济宁看点》开设《午夜烛台》专栏,以飨读者.

月光书中国的月亮

□李木生

如果给人间的爱设计一个LoGo(标志),一定就是月亮了,不分中外。“冷月葬花魂”,是18世纪中国的曹雪芹,让他寄于无限爱怜的林黛玉发出的悲鸣;18世纪英国的查尔斯·兰姆,干脆就让自己化为柔情似水的月光,去护持与照抚那些“扫烟囱的小孩”与流落在伦敦街头、常常会被赶撵与欺凌的“乞丐”(《伊利亚随笔选》)。19世纪,有个叫都德的法国作家,让他心爱的小兔子“借着月光烘烤脚爪”(《磨坊书简》);而我们中国文学的19世纪里,却鲜有这种人性与自然相契合的月光。就动了理理中国月亮的念头——

民国的月光

月光如雨,灌溉心田。尤其那些在侮辱、冤屈、抛弃、扼杀里挣扎的心灵,月光会格外地疼惜,勤勤地润淋。苦难中的泪水,就是沉重的心磨,一圈圈研出的月光。“当窗外满是如银的月色”,鲁迅却“呻吟着醒来”,因为他看到那个母亲一样的民族,正在被蹂躏的“颓败”中“颤动”(《野草·颓败线的颤动》)。这是民国的月亮,虽然“城头变幻大王旗”,只是那只使母亲与民族梦魇不已的手,还在她们的心口上压着吗?

春秋的月光

春秋的月亮在《诗经》里,那是男女情爱的月光,在“皎兮”“皓兮”“照兮”里(《诗经·国风·陈风·月出》),将相思酿成从心上弥漫于天地之间的常情正绪。什么叫思无邪?只有相爱相思才是人生的大道、人性的本原,而缰绳与锁链才是真正的“邪”。

秦时……

秦朝没有月光。焚书坑儒的时候,月光背过身去躲得好远好远。等到孟姜女在新筑的长城之下哭得天昏地暗,月光更是掩面陪她一起流泪。丈夫万喜良的白骨到底埋在哪段长城之下?孟姜女投海的悬崖,又在什么地方?一个铁与血铸成的王朝,不配有柔软清洁的月光。以至秦始皇登泰山,才到半山腰便被愤怒的暴风雨赶下山来,那夜更是没有一丝一缕的月光。以血流成河筑起的政权,又以残暴存世,月光不愿意与其有一点瓜葛,“秦时明月汉时关”,那个唐朝的王昌龄只是想当然尔。

汉时的月光

“河汉清且浅”、“明月何皎皎”,无名氏的《古诗十九首》,那是汉时的月光,从秦时的黑暗里透出,于刚从战乱中休复一些的民间透出,只是凄清如许,也恤悯如许。它既照见最有良知者,竟是“肠一日而九回……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司马迁《报任安书》);也照见民间殉情的焦仲卿与刘兰芝,一个“举身赴清池”,一个“自挂东南枝”,以死抗拒,更以重生盟爱,终于变成再也不分离的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孔雀东南飞》。

魏晋的月光

那个曹操,与秦嬴政有着本质的区别。“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短歌行》),不仅是求才若渴,更有对人才飘零无着的理解与痛惜。“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蒿里行》),就算暴君嬴政与曹操有着一样罗致人才的思、行,而如此对于生民的悲悯与体察却是嗜血的嬴政绝对不可能有的。等到那个在夏日的月光下打铁的嵇康弹起广陵散,自由与独立的人格,总算在中国立起一个“岩岩若孤松之独立”的知识分子形象(山涛语)。

唐时的月光

最为辽旷清皎的,当属唐时的明月,那是数不清的诗人,将心与月拥抱在一处,共同照亮了也热闹起唐朝的夜空。“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张若虚这一问,已经是天上地下,时空穿越,并将对于生命与大自然原初的追问,激荡在唐诗的长河里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命运多舛又先后在安史之乱后被杀、或病死的王昌龄与李白,怎能不将月之光华,尽皆揽入襟抱筑作精神的家园,并铺成思乡归乡之路?田园诗人王维的月光,是大自然的精灵,“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李商隐心里越是苦痛越是婉约,一句“沧海月明珠有泪”,就让人有了没有涯际的怀想;明月之下扬州的二十四桥,是让杜牧听到了玉人悠长又幽怨的箫鸣。白居易的出场,则是将如雪如水的月色与两个女子的命运融在一起而成千古绝唱——“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那个草荣草枯的马嵬坡,就系着没有尽期的长恨;“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则更将可感铁石的情感抛洒给一个沦落为商人妇的琵琶女,“幽愁暗恨”、“梦啼妆泪”、杜鹃“啼血”、野猿“哀鸣”,直至“凄凄”之泪濡湿了诗人的“青衫”。等到那个“调与时人背”的张继写下《枫桥夜泊》,海阔天空的大唐已是盛极而衰、走着下坡路的时候。“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统治者一旦走开了下坡道,那可就如开始倒塌的多米诺骨牌,岂是一个“愁”字了得。

宋时的月光

唐朝一亡,雍容华贵的月光一去不返。只是宋人自有宋人的月光,一个“情”字,自可驰骋无碍。只一句“千里共婵娟”,就可让苏轼不朽了,九百四十多年过去,天下人还在与他一起“把酒问青天”。我倒是更喜欢那个皇帝不喜欢的柳永,他硬着脖颈不管皇朝与士子们的大道理,只将颤栗在心弦上的私情,沉湎了再沉湎。“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谁能说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一定就比柳永的《雨霖铃·寒蝉凄切》更好?到得南宋,“只有三更月,知予万古心”,主战的王万里已经是无奈加无奈了;那缕清冷的月光,便只好在李清照“凄凄惨惨戚戚”里,曲折着欲说还休的哀愁,再也没有了“月满西楼”时的情愫。倒是王国维有名的“三境界”说,全是引用了两宋的诗词,而其中两首就与月亮有关。第一境界的“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出自北宋晏殊《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其中就有该词的核心句“明月不谙离恨苦”。第三境界也是最高境界出自南宋辛弃疾《青玉案·元夕》,则是在“凤箫声动,玉壶光转”的月夜,去“众里寻他千百度”了。

元时的月光

元,野蛮,又相对宽松。统治者对于中国文化的隔膜疏离与科举之路的废滞,都令那时的月光,在逸出常道的知识分子的笔下,悄然凸现出人性的温熙与自由的反叛的力量。“宋诗深,却去唐远;元诗浅,去唐却近”,李东阳的这个说法相当有见地。那个“玩的是梁园月”的关汉卿,公然向世界宣布:“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他更借窦娥的嘴,去控诉这个社会:“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明时的月光

朱元璋出身贫寒,对知识者有一种本能的仇恨与自卑之下的轻侮,他的横杀诗人高启以及光天化日之下杖杀被脱光屁股的大臣,几乎没什么理由,就是为了给自己绝对而专横的权力树立一言九鼎的威严,从而造成一种便于奴役天下的恐怖。好在有明一朝出了两个人物,留下了几分纯白的月光与异样的声音,也让与欧洲文艺复兴同时的明朝,不至于黑暗喑哑到不可收拾。这两个人物是李贽与徐渭。他们均反传统,倡自由,鸣不满。如李贽言“士贵为己,务自适”;“天生一人,自有一人之用,不待取给予孔子而后足也”;“昔日虎伏草,今日虎坐衙”。公然离经叛道,否定那时的当下,以至76岁重病之时还被诬入狱并夺剃刀自刎于狱中。血流两天才死,死时有月光照临。徐渭自称“南腔北调人”,只是他万难想到多少年后,他的一个老乡会用“南腔北调”作为一部讽刺性杂文的名称。天纵之才岂可让锁链铐住?耿傲狷凛的徐文长(徐渭字文长,鲁好这样称他),于世态炎凉、坎坷悲惨中解放了心性,生时便为自己写下墓志铭,向着自己愤慨的天下宣布:“渭为人度于义无所关时,辄疏纵不为儒缚,一涉义所否,干耻诟,介秽廉,虽断头不可夺!”社会太黑暗了,连自己创造的“泼墨大写意”都无法抒放自己波涛翻卷的胸襟,那就在“忍饥月下独徘徊”的深夜中,嗷嗷地啸叫,让自己满怀的不平,释放成充塞于天地之间的月色。看到对他“貌修伟肥白,音朗然如鹤唳”的记载,多么想穿过时间的丛林去听上一听明时文长的“鹤唳”,也看看他死时穷到连张席都没有的床和那只唯一陪伴他的狗(不知是黄狗黑狗或花狗)。

大清的月光

只一句“东海潮来月怒明”(《梦得“东海潮来月怒明”之句,醒,足成一诗》),龚自珍便将大清的月光集于自己的胸中笔下,柳亚子说他“三百年来第一流”一点也没有虚夸。“怒明”二字,一如他的不羁的思想与独昂的人格,震古铄今,而且溯前追后再也不可重复。这就是龚自珍,一个清醒地看到王朝大厦即将倾覆、且希图挽狂澜于即倒、救生民于倒悬的知识分子。这个腐朽的大厦,不仅是大清一朝,是包括延续了两千年的整个专制大厦。它不仅腐朽在奴役与压迫,还腐朽在为了一朝一己一姓的利益而置民族百姓于不顾,死硬地拒绝世界进步的潮流。章培恒、骆玉明编撰的《中国文学史》是我最喜欢的一部中国文学史,下卷清朝一章为龚自珍专列一节,其中这样评说他:“在当时那种衰腐而压抑的社会气氛中,特别表现出一股勃发的英锐之气……激烈地追求个性解放,坚定地维护自己独立的人格……这种傲岸的精神和‘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激越追求,是支撑他的诗文创作的内在骨架,也是使后来的改革志士感到震撼的重要因素。”其实,我倒更倾慕他傲岸之下的柔情,也只有具备了月光一般似水的柔情,才可支撑他的崖壁般的傲然独立。他可以“化作春泥更护花”,更可以为那些被异化为病梅涌献全副痴情。最喜爱他的散文《病梅馆记》,常会读之再三,吟之哦之,为被斫之删之锄之的病梅而悯疼不止,更为他的爱梅救梅解放了梅的情怀所深深感动。只要对于人性的束缚压迫与摧残还在,这篇《病梅馆记》便会在病之伤之痛之悲之的心上周流不息:“予购三百盆,皆病者,无一完者。既泣之三日,乃誓疗之:纵之顺之,毁其盆,悉埋于地,解其棕缚;以五年为期,必复之全之。予本非文人画士,甘受诟厉,辟病梅之馆以贮之。呜呼!安得使予多暇日,又多闲田,以广贮江宁、杭州、苏州之病梅,穷予生之光阴以疗梅也哉!”等到天下的病梅康复之日,再邀上梅们一起赏月并朗读龚自珍的诗句,“不容明月沉天去,却有江涛动地来”,“夜起数山川,浩浩共月色”。

当下……

无日。亦无月。

木心说:“中国的文学,是月亮的文学,李白、东坡、辛弃疾、陆游的所谓豪放,都是做出来的,是外露的架子,嵇康的阳刚是内在的、天生的。”他少说了一个龚自珍。而且阳刚,为什么就不能是月光融融的样子呢?听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持续的慢板,即便如德国诗人路德维希·雷尔施塔布所形容,“如在瑞士琉森湖那月光闪耀的湖面上一只摇荡的小舟一样”,而第三乐章激动的急板,则是波涛汹怒,一定是阳刚的了。

李木生简介:山东省散文学会副会长,中国孔子基金会讲师团专家,济宁散文学会、淄博市散文学会名誉会长。发表出版散文作品近300万字,作品曾被《人民文学》《当代》《十月》《大家》《钟山》《花城》《随笔》《新华文摘》等刊物重点推介,并入选《三十年散文观止》、《新中国70年文学丛书散文卷》、《新中国散文典藏》、《中国百年散文》等二百余部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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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烛台】李木生:被露水打湿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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