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江南烟雨洇开记忆的墨色,遂川东路老街的青石板路便成了时光的琥珀。这里的每一道砖缝都嵌着千年夯土,每一片瓦当都盛着岁月烽烟,而如今的木窗棂正吐纳着茶香与新意。这条老街的故事,是一部用黄土、烽烟、烟火与茶香写成的史诗,在宋景祐年间的夯土与新时代的霓虹间,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文明对话。
宋景祐元年(1034),龙泉县治由水南迁至水北。次年八月,庐陵龙泉县,天地间正升腾着一种粗粝的焦渴。暑气沉重,大地裸露无遗,每一粒尘土都在烈日下无声地挣扎。县城四野,人烟寥落如稀疏的星点,房屋与田野全然袒露于天空之下,恰似一只毫无遮掩的陶窑,热浪滚滚,毫不设防。龙泉县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虽有清茶飘香,却少了一道御敌的屏障。
“开土!”龙泉县令沉浑有力的号令,仿佛能击穿这浓稠的暑气,在旷野中激起第一道回应。数百条黝黑的脊梁在灼热阳光的炙烤下应声而动,他们铁锄起落,划开大地干裂的皮肤;畚箕往来,尘土如黄色的烟雾般弥漫升腾,遮蔽了天空原本的湛蓝,覆盖了汗水蜿蜒的痕迹,落在每一道深陷的皱纹里。一声声号子,犹如大地深处的呐喊,震撼着空气,却又在荒漠的干渴中渐渐消散。
时光在沙石尘土间飞逝,而龙泉县城外,一座土黄色的城池在龙泉大地上赫然成型,默对苍穹。筑土垣为城墙,周围448 丈多,高12尺,如大地自身隆起的倔强脊梁。城墙之上,增设6尺高的垛堞,宛如巨兽新生的锋利獠牙,直指天际。所设东西南三门城楼巍巍,沿城墙开濠,护城濠阔2丈,深5尺,引虎潭水,由西南门汩汩而下流。水流碧澈,映照着城垣厚重的倒影,在夕照下闪动如金鳞。
之后,龙泉县古城墙随着岁月的流转间不断地华美转身。
在宋嘉熙二年九月,随着最后一块雉堞砖在北门门楼旁的墙顶被稳稳砌牢,标志着这场持续多年的宏伟工程正式宣告完成,为城市的历史文化增添了新的篇章。增筑的外城,如一条土黄色的巨龙,蜿蜒盘卧在龙泉县北,将旧城紧紧护在怀中。周长938丈,高15尺,趾高12尺,加雉堞 6尺,新开的北门巍峨耸立,门楼高挑,鸥尾直指苍穹。内侧马道平整坚实,外侧濠池水光森然。最终在苍茫暮色中勾勒出龙泉新城雄浑而悲壮的轮廓,像一道用黄土、汗水与信念铸成的符咒,镇向危机四伏的罗霄山脉腹地。之后,古城墙以还砖固垣,城池始备;复加修筑,设东西南北小西小南6门;设小南小西2门,建4门楼,更漏钟鼓设于南门楼。
民国30~33年间(1941~1944),日寇的飞机骤然密集如群鸦扑袭,防空警报撕心裂肺的嘶鸣声,刺破了城里每一个角落。这新筑的城墙,终究不过是血肉长城的暂时替身。拥有铁皮包裹的城门,556垛雉堞,7个炮台,15个雨亭的尽管城墙看似坚不可摧,雄伟壮丽,却终究无法抵御天灾人祸的汹涌来袭;疏浚后的城濠,水面复又荡漾起浑浊的波影,倒映着天边血色残阳,在头顶敌机刺耳的尖啸之下,人们不得不忍受这自我牺牲的痛苦,拆毁祖辈留下的城墙,只为换取此刻微薄的生存空间。
民国三十二年,拆城工程已近尾声。为便利市民疏散,又分期拆除城垣,其基址用于新辟环城马路,原有濠池逐步填平。
城垣终于被完全拆尽,环城马路在旧城基上日渐铺成。新路宽阔平整,黄包车、汽车、行人开始在其上穿梭奔忙。路两旁很快也矗立起一排排新式店铺,霓虹初上,招牌闪烁,映照在崭新光亮的柏油路面上,折射出五光十色。新世界带着喧闹的活力,迅速覆盖了旧日的痕迹。
回首过往岁月里的东路老街,当五点钟的梆子声悠悠荡起,遂川老街南门口那扇巨大的城门便应声而合了。两扇门缓缓闭合,如同沉重的闸门,徐徐降下,将白日里熙熙攘攘的喧嚣隔绝于外。
白日里宽绰的南门口,此时却只留下旁边窄窄的小南门,供人通行。小南门依偎城门旁,似谦卑沉默的卫士,静待迟归者与夜行人的步履。白日里,大城门威严地敞开着,人流车马如潮水般涌过,小南门则被冷落一旁,默默无闻。可此时,大城门紧闭,小南门倒成了唯一与外界相通的孔洞。然而这孔洞的逼仄与局促,却令人心头生出一种被挤压、被拘束的不自在。
小南门外的护城濠壕沟深阔,沟壁陡峭,水色幽深,仿佛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往事,又似城墙深陷于大地的一道幽暗疤痕。护城墙原是城池的甲胄,其下又流淌着护城河,一刚健,一柔婉,恰如城郭筋骨血肉的映照。濠沟的深幽,反衬出城河的清浅;河水的柔缓,亦愈显出濠沟的森严——这层层叠叠的防御工事,遂将城池围护得固若金汤。
夜色渐浓,小南门里进出的人影愈发寥落。偶有迟归的农夫,挑着空空的菜担子,疲惫的步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间或也有夜行客,身背行囊,步履匆匆,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闪,便没入了城门洞的深影里。城门口,一盏风灯孤独地悬挂着,灯晕昏黄微弱,在夜风中摇曳,勉强洒下一片朦胧而温馨的光晕。灯影之下,守门老人蜷缩在门边的竹椅上,抱着胳膊,眼皮沉重地耷拉着。每当有人经过,他勉强抬眼,匆匆一瞥,仿佛在分辨这夜行者,是迷失于梦境还是清醒归乡。
城墙与城门,划定了生与死的界限,亦是此岸与彼岸的桥梁。城门之内,是人间的烟火市井,柴米油盐,生老病死;城门之外,便是荒草萋萋的义冢坟场,幽冥世界。小南门在深夜里吞吐着零星的人影,宛如一道窄窄的生死渡口,送走魂魄,迎回游子。无数代人在这狭小的门洞中,送别逝者,迎接新生;无数脚步曾踏过门槛上凹陷光滑的石头,每一次跨越,都是此岸与彼岸间无声的摆渡。
天亮后,护城濠的深沟在日光下显出它固有的轮廓,城墙静默地矗立着,砖石缝隙里的青草,在微风中轻轻点头。小南门又恢复了白日里的沉寂,谦卑地缩在大城门之侧,仿佛昨夜那场未加锁的梦,从未发生。
然而我知道,这门锁住的,何尝是宵小盗匪?那沉重的城门,锁住的岂非奔涌不休的时光?多少代人的生息、悲欢、生死,便在这城门开闭之间,如护城河水般静静流走。城门一开一合,恰似时光的闸门,日复一日地落下了又抬起,水流过了,便再不回头;门关上了,便只留下凝滞的倒影与记忆。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时常提及遂川东路老街,那里藏着她最深刻的回忆。因为老街南门口有外公曾经工作的百货公司,他将大半生的光阴都倾注在了这家老百货公司之中。母亲说,她每次前往,总能见到外公忙碌的身影。外公身材高大,三七分的发型整齐有型,简朴的衣着下难掩其精神矍铄。面对每一位顾客,他总是展露和煦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春日暖阳,温柔地温暖着人心。平日里,东路老街南门口的老百货公司是整条街最为喧嚣之地,店内商品种类繁多,从细微的针头线脑到日常所需的锅碗瓢盆应有尽有,顾客络绎不绝;店外人流如织,各式各样的叫卖声与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首热闹非凡的街市乐章,彰显出老街独有的繁华与活力。
那时的老街,道路狭窄,路面由细碎的沙石铺就。然而,正是这条看似平凡的老街,处处洋溢着浓郁而温馨的人间烟火气息。路边的水果摊虽品种不多,但橘红色的圆红橘子,青绿的小枣、红褐色的拐枣却堆得老高,摊主总是笑盈盈地招呼着过往的行人。腊味摊前,鸡爪、鸭翅色泽金黄,香气扑鼻,令人驻足不前,沉醉于这诱人的美味之中。放学后,母亲总是紧握着大舅的手,急切地奔向腊味摊位,仅用区区几枚铜板,就能换得他们心中那份纯真的喜悦与满足。
卖生烟的摊主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他嘴里常叼着一杆乌黑的木头烟斗,烟油岁月在其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每当他点燃烟斗,深吸一口,烟雾缭绕,脸上便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与惬意。店主每天都用自制的工具切生烟。他小心翼翼地将卷好的烟叶放置于斜板圆口,锋利的刀具沿着斜板轻轻划过,细若游丝的烟丝便如涓涓细流般滑落,整个过程宛如行云流水,令人赏心悦目。烟草的馥郁与腊味的醇厚交织在一起,编织出老街独有的韵味。
牌坊是遂川老街的地标,古朴大气,仿佛一位沉默的守护者,静静伫立在街口。牌坊下的剃头店,是男人们常去的地方。夏天,店里没有电风扇,学徒工轻巧地扯起自屋顶悬垂的厚布,如同舞动着古老的扇面,为顾客拂去夏日的燥热,带来缕缕清凉。那块一米多宽的布匹,仿佛一把古老的扇面在空中轻轻摆动,送来一缕缕柔和细腻的凉风,虽不及电风扇之强劲,却如同老街独有的轻风,蕴含着一份难以言表的宁静与悠然。剃头师傅的手艺极好,剃刀在顾客头上游走,不一会儿就剃出了一个顾客满意的发型。
东路大道老街西端最有特色的,莫过于老街边那条约两米宽的小河。河水从县城虎潭流出,经鸭公庙……画一个弧线流回母亲河-泉江河。小河清澈宛若明镜,蓝天白云悠然倒映,水草随波轻摆,犹如精灵在水中悠然起舞。童年,一放学,我便和同学们去小河边玩耍,捡田螺、捞小鱼小虾,摘小河边漂亮的小野花。耳畔回响着木业社锯木的隆隆声,铁业社打铁的清脆叮当,以及木匠街上锯木的嚓嚓与刨木的沙沙,它们交织在一起,宛如一首悠扬的生活交响乐。美好的时光都记录在缓缓流淌的水流声中。
那时,小河两旁住满了居民,他们喜欢在河上搭建木屋。木屋以粗壮杉木为骨,结构简约而坚实,宛若湘西吊脚楼,古朴中透着典雅,岁月在其上沉淀下淡淡的沉香。在岁月的长河中,木屋静静地沐浴着风雨,见证着人间的悲欢离合,承载着浓厚的人情味。在那简陋的木屋里,家常美味在炊烟袅袅中烹制,疲惫的身心得以休息。尽管物质条件朴素,但那份纯真而温馨的生活气息,却似和煦春风,温柔地拂过每一寸空间,给予人们无尽的暖意与心灵的慰藉。居民在木屋地板上巧妙开凿一个方形小洞,既便于汲水洗衣,又添生活之便。囊中羞涩的居民,一块简陋木板横跨潺潺小河,无雕梁画栋之奢华,却坚实承载两岸生活,透出生活的厚重与不灭希望。潺潺河水绕街流,木屋错落映日头,老街景致,别有一番幽静之美。
我沿着东路老街找寻护城濠的印记,有幸在逼仄的老屋林立间找到了远古护城濠的青砖。青砖整齐排列,带着几缕清冷,隐匿于老屋幽暗角落,阳光斜洒,为青砖带来一丝喘息之机。青砖静默,砖缝之中,野草顽强探首,仿佛在低语往昔的辉煌岁月。墙砖上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雨水冲刷的沟壑,风霜剥蚀的斑驳,还有不知何年何代兵戈留下的深深浅浅的刻痕。护城濠的青砖,如一个饱经沧桑的老者,它见过太平盛世的繁华灯火,亦经历过战乱年代的烽火连天;它听过商贩们喧闹的叫卖,也承载过兵士们沉重的脚步与锋利的刀枪碰撞。
直到近年来,遂川县以“茶乡遂川、茶香世界”为品牌,通过文旅融合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桃源梯田等景区的游客接待量和营业收入显著增长,老街的命运迎来了转机。遂川县政府匠心独运,将百年老街蜕变为“狗牯脑茶文化一条街”,既守护了老街的历史韵味,又巧妙融入新文化元素,以“旅游+文化”模式打造特色体验,焕新“老遂川”业态活力。精心规划与改造之下,老街重焕生机,宛若遂川茶文化的一张耀眼名片。
走进如今的狗牯脑茶文化一条街,仿佛置身于一个茶香四溢的世界,这里不仅是茶叶的集散地,更是承载着深厚文化底蕴和传奇色彩的宝地。好友相聚雅室,玻璃杯内狗牯脑茶遇沸水而香飘四溢。我轻啜一口,茶汤甘醇、悠然自得。随着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外公由一位自主创业的商人转变为国家工作人员,这一身份的更迭,既映照出外公命运的跌宕起伏,也折射出那个时代社会经济结构的深刻变革与国家工作人员角色的日益凸显。正如东路大道老街,经过精心的改造和茶文化的注入,华丽转身成为一条充满活力的狗牯脑茶文化街。这一转型不仅为老街带来了新的面貌,还注入了勃勃生机,吸引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客,他们在这里品味着茶香的浓郁,领略着老街的秀美风光。
东路老街的每一道砖缝都是时光的刻度:宋时夯土在这里沉淀,民国烽烟在这里碎裂,市井烟火在这里织锦,茶香新意在这里萌发。当烟雨再次笼罩青石板路,那些被岁月磨圆的砖棱仍在诉说:真正的永恒,不是凝固的过去,而是让每一个时代的印记,都能在时光中找到共生的方式 —— 就像砖缝里的阳光,既暖着宋时的夯土,也照着今日的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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