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春天,台北市静静的素书楼里,一位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庭前。他95岁,满头白发,面容沉静,背挺得直。他知道自己要被赶出这个住了23年的家了。
不是战争,不是灾难,而是“违规占用公产”的指控。通告下来,官员登门,他无处辩解。他没抗争,也没求情,只是平静收拾书籍,默默搬离。两个月后,他在新住处去世。
这位老人,名叫钱穆,字宾四,现代中国最负盛名的史学大家之一。命运给了他长寿,却没给他善终。死前,他没再见过无锡的老宅,也没再看一眼海峡彼岸的太湖。生于大清,死于台北,钱穆走了一生,最后却连个安稳的书房也留不住。
出生在1895年,钱穆是江苏无锡人,少年家贫,靠自学成才。17岁就当小学教员,20出头就写出史学文章。没有正规大学文凭,却硬是在当时学术圈站住了脚。上世纪30年代,他靠《国史大纲》《先秦诸子系年》《中国历代政治得失》等作品,在北大、清华、燕京等名校讲席辗转,渐渐成为大家公认的“国学重镇”。
他讲课不用讲义,也不用黑板,全靠脱口成章,语言清晰,逻辑紧密。连学生都说,听他讲课像听故事,一气呵成。尤其那句“我不是研究历史,我是活在历史里”,更成了他的写照。他讲历史不为考据,不为资料积累,而是为解人心、明大势。他始终相信,历史不是学者的私产,而是国家的根基。
抗战爆发后,钱穆随学校迁到昆明,再到重庆,最后辗转香港。1949年,他拒绝回北大,也没随政府撤到台湾,而是滞留香港办学。他和新儒家代表唐君毅、张丕介、牟宗三合力创办新亚书院,提倡“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理念,在学术界掀起极大反响。那几年,他常讲:我们不是亡国奴,要在文化上续命。
1967年,应台湾当局之邀,他赴台讲学,落脚台北外双溪,在那里建了一座“素书楼”。这座书楼不大,前后不过几间房,但四周皆是山水,环境幽静。他在那里读书、写作、接待弟子、传授学问。没有车马喧嚣,没有官场应酬,他说那是自己理想中“士人之境”。
整整23年,他笔耕不辍。台湾大大小小的知识分子,都曾受过他影响。他在素书楼写下《中国文化史导论》《中国学术思想史》《中国史学名著》等一批重量级著作,用传统文化对抗现代迷失。他的书不是为了出版奖金,也不是为了博学术地位,而是为了“撑起文化的一角”。
但天不遂人愿。1990年初,民进党几位“立委”突然质疑素书楼“占公产”。明面说法是:土地为公家捐赠,私人长期居住属违法。舆论一边倒,官方也不愿碰硬,干脆下令迁出。当时台湾正值“民主转型期”,反对派话语强势,文化老人变成了政治靶子。95岁的钱穆成了“占屋不退”的“守旧者”。
他知道无法再住,于是悄悄搬离。他没公开说一句话,也没写任何申诉。他说得最多的是:“我只想静静地讲书。”那时他身体已经极差,几乎每日靠输液维持,搬家成了最后的折腾。刚换住处不久,他病情加重,不到两个月后溘然长逝。
没有哀号,没有政界高官致辞。整个葬礼非常简单。学术界为之震动,文化界一片哀叹。大家这才发现,台湾最后一位真正“士人”,就这样在沉默中走了。他走得静,却让人沉重。他走了,但“文化根本是否该靠士人独守”的问题,至今仍未有答案。
临终前,他曾留下一句话:“我愿骨灰归于太湖。”这不是情绪,而是归属。他不愿化在他乡,愿化在文化的源头。在亲人坚持下,1992年他骨灰送回无锡,安葬于西山太湖之滨。
那个老学人,终于回家了。
回顾这一生,他从未跻身政界,却影响无数政治人物;他没在体制里做官,却比大多数官员更懂国家命脉。他用一支笔、一堆史料,一口讲课的功夫,把中国文化的命根吊在危墙之上,不让它坠地。
有人说他保守,也有人说他孤傲。但没人能否认:在乱世里,他守住了文化。在潮流中,他挺直了脊梁。他不争权,不要名,不讨好任何派系,只守素书楼,只讲历史课,只讲中国。
最后,连那座素书楼也没留住。
但没关系。他不是靠房子留下的。他靠的是一代代学人对他的铭记,靠的是那些依然引用《国史大纲》的课堂,靠的是中华文化还在的地方,始终有他的位置。
钱穆死于流亡,葬于故乡。他用一生讲述历史,最后也成了历史。不是帝王将相的那种,而是“士人绝响”的那种。
他曾说:“我不是为自己写史,我是为这个民族留下骨架。”
如今,那骨架还在,那精神还在。他虽死,却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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