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河镇的柳晓芸,眉目清秀,性子却刚柔并济。她随母亲习得一手好针线,又在父亲的书房里浸润过诗书,是远近闻名的灵巧姑娘。那年初春,她在自家的小布摊前,遇见了来选料子的周家少爷周子安。

周子安白净斯文,言谈间带着读书人的儒雅,与镇上那些粗声大气的年轻人截然不同。情愫如春蚕吐丝,无声无息地缠绕住了两个年轻人。周家很快请了媒人上门,柳家父母见周家开着布庄,家境殷实,周子安又待晓芸温柔体贴,便欣然应下了亲事。

定亲那日,周母林氏拉着柳母的手,言语间满是恳切:“亲家母,如今彩礼的风气摆在这里,我们周家断不能委屈了晓芸。只是眼下现银周转有些紧,先给二十万,余下的日后必定补上,你看如何?”二十万已是寻常人家望尘莫及的数字,柳家父母是实诚人,连连摆手说足够了。

婚后的日子起初如蜜糖。周子安温存依旧,婆婆林氏也总是笑脸迎人。直到那个微凉的午后,晓芸在厨房炖着鸡汤,无意间听见虚掩的门外传来婆婆和小姑子周梅的低语。

“你哥娶她,不过是块敲门砖罢了。”林氏的声音像冰冷的针,刺穿了门缝,“她爹是退了休的粮仓大管事,每月那笔退休金,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她娘那个裁缝铺子,占着东街最好的位置,真金白银的进项…”

晓芸手一颤,汤勺“当啷”一声跌进翻滚的汤锅里,滚烫的汤汁溅上手背也浑然不觉。她猛然想起,婆婆近来总爱关切地问起她父母的身体,尤其是她爹的老寒腿。就在上回,婆婆还特意塞给她两盒包装考究的人参,叮嘱一定要带回去给亲家补身子。她当时心下感激,此刻却如坠冰窟——那锦盒上,分明印着“永康药铺”的朱红印记,那是周家二舅开的铺子!

三日后归宁,晓芸压下心头翻涌的疑云,佯装随意地问母亲:“娘,永康药铺的人参,您和爹吃着可还好?效用如何?”

柳母放下针线,一脸茫然:“人参?什么人参?你爹近来身子骨是虚了些,可哪曾吃过什么人参?”

晓芸心头猛地一沉,面上却漾开一个毫无破绽的笑:“许是我记岔了,前些日子事多,有些糊涂。”她寻了个由头走进父母卧房,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最终在床榻最里侧的暗格里摸到一个蒙尘的锦盒。揭开盒盖,哪里有什么名贵人参?只有几块早已干瘪霉变、形似树根的枯槁之物!

晓芸捏着那发霉的“树根”,指尖冰凉。这哪里是补品?分明是裹着糖衣的毒饵,是婆家抛向爹娘退休金的一个带着甜味的钩子!

她强作镇定回到周家,心头的疑云却越积越厚。周母林氏的热情愈发显得刻意。几日后的一个傍晚,林氏红光满面地宣布要宴请亲家。席间推杯换盏,酒至半酣,林氏亲热地拍着柳父的手背,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亲家公啊,听说粮仓那边退了休的老管事,能申请那看护宿舍?清静又有人照应!巧得很,我们布庄后巷就空着一间敞亮的屋子,又干燥又暖和,可比那粮仓的老宿舍强多了!不如…”

柳父酒意上头,又被亲家母的“热心”哄得熨帖,晕乎乎地就要点头应承。晓芸霍然起身,双手稳稳捧起一杯酒,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婆婆的话头:“爹,您怎么又忘了?大夫千叮万嘱,您这腿疾啊,最最忌讳的就是潮湿阴冷!粮仓那边的老宿舍,清一色的石板地,常年返潮,寒气重得能渗进骨头缝里,您哪能去住呀?这杯酒,女儿敬您,愿您身子骨早日硬朗起来!”她的话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利害,又全了礼数。

柳父被女儿一提醒,酒醒了大半,想起自己那遇冷就钻心痛的膝盖,连忙顺着女儿的话头摆手:“对对对,瞧我这记性!那地方湿气重,去不得,去不得!”

林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阴鸷,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旋即又堆起更热络的笑:“哎哟,是是是,看我,光想着方便,倒把这茬给疏忽了!该打该打!”她讪讪地打着圆场,那杯酒喝得却如同吞了黄连。

夜深人静,周子安早已熟睡。晓芸却毫无睡意,心头疑窦丛生。她悄悄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清冷月光,翻出了压在箱底的婚书。红纸黑字,郑重其事。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记载彩礼金额的那一行时,心猛地一揪——那原本清晰的“贰拾萬圆”字迹,竟不知何时被一片深褐色的、形似茶渍的污痕晕染开,边缘模糊一片!

这绝非偶然!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劈入脑海。次日天刚蒙蒙亮,她便寻了个由头出门,直奔镇公所存放户籍婚契的档房。几经周折,她终于看到了那份正式备案的婚书副本。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在彩礼金额的条款下方,一行蝇头小楷如毒蛇般盘踞着:“今付彩礼贰拾萬圆整,待柳父柳长庚粮仓退休金正式过户至周家钱庄户头后,由周家再行补足陆拾萬圆整。”

六十万!晓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都冻住了。这二十万,竟只是庞大陷阱的一个诱饵!

更让她心胆俱裂的发现还在后头。几天后,一个极偶然的机会,布庄的老账房因病告假,林氏临时让晓芸去库房找份旧契,慌乱中竟把一本至关重要的流水账簿混在了旧文书里。晓芸翻开那本蓝皮账簿,指尖划过一行行墨迹未干的记录,当看到“周子安”的名字赫然在列,其后紧跟着数笔从不同钱庄借出的款项,累计竟高达二十五万两白银!而所有借据上标注的还款日期,无一例外,都指向同一个时间——她父亲柳长庚那笔数额可观的退休金正式发放到账后的第三天!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冰冷地串联起来,构成一张狰狞的巨网。假人参是引,宿舍是饵,模糊的婚书是障眼法,而布庄的借款,则是这场算计里最赤裸裸的杀招!他们早已将她父亲一生的积蓄,视作了囊中之物!

当晚,晓芸将账簿摊在周子安面前,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这二十五万的债,还款的日子定得可真巧!巧到我爹的退休金刚进账,你们就急不可耐地要去填这个窟窿?周子安,你们周家,到底把我爹娘当成了什么?”

昏黄的烛光下,周子安脸上那层温润如玉的假面瞬间碎裂。他先是惊愕,继而眼神变得阴鸷,最后竟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冷笑,再无半分往日的温存:“晓芸,你既嫁入我周家,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你爹娘的钱…自然就是周家的钱!替周家还债,天经地义!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经营艰难?安分守己,才是你的本分!”

“好一个天经地义!”晓芸看着他扭曲的面孔,心底最后一丝情意彻底化为灰烬,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原来你们周家娶妻是假,谋财是真!好,很好!”

当夜,柳家的大门被急促叩响。晓芸带着一身寒露站在父母面前,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她将所见所闻和盘托出,将那包发霉的“人参”和誊抄下来的关键账目、婚书副本一一摆在桌上。柳父气得浑身发抖,柳母则抱着女儿泪如雨下。

“爹,娘,哭没有用。”晓芸的声音异常清晰冷静,“女儿要和他们周家,做个彻底的了断。”

接下来的三天,青河镇看似平静无波。晓芸闭门不出,却悄悄做了几件大事。她找到在县衙刑名师爷手下做文书、素来正直可靠的表兄,将周家那份暗藏玄机的婚书副本、记载着巨额借款和还款日期的账簿抄本,连同那包作为物证的假人参,以及一份详述周家如何处心积虑谋算柳家财产的陈情状纸,整理得清清楚楚。

“《大梁民律·户婚篇》第十三条明文有载,”表兄指着厚厚的律例,目光灼灼,“若男方或其家族有欺诈、胁迫,或婚书藏奸等情,女方主动提出离异,非但彩礼须全额退还,男方更需按彩礼数额双倍赔偿女方之损失!周家这算计,条条都撞在律法刀刃上!”

第四日清晨,青河镇周家布庄尚未卸下门板,便被一阵喧哗打破宁静。晓芸一身素衣,神情凛然,走在最前。她身后,跟着县衙手持锁链、神情肃穆的衙役,以及几位面色阴沉、手持借据的钱庄管事和债主。街坊四邻被这阵仗惊动,纷纷围拢过来,指指点点。

周子安闻声而出,一见衙役和债主,脸色“唰”地惨白如纸。林氏踉跄着跟出来,尖声叫道:“柳晓芸!你这是做什么?反了天了!”

晓芸目光如寒星,扫过周家母子惊惶的脸,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绣囊。她当众解开系绳,将里面一沓崭新的银票“啪”地一声拍在布庄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声音清越,响彻街巷:

“周家当初所付二十万彩礼,今日我柳晓芸分文不少,如数奉还!”她扬起手中那份在镇公所备案的婚书副本,指着上面那行阴毒的小字和模糊的彩礼金额处,对着围观的众人和脸色铁青的衙役、债主高声道,“然则,周家欺我诈我,婚书藏奸,谋算我父半生积蓄以填其私债!按《大梁民律》第十三条,女方据此主动退婚,非但彩礼当还,男方更需按彩礼数额,双倍赔偿于我!这二十万我已归还,周家,现下该赔我四十万!在场的诸位债主老爷、衙差大哥,你们都是见证!”

林氏眼前一黑,撕心裂肺地尖叫一声“我的布庄啊!”,直挺挺地朝后倒去。周子安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

债主们如梦初醒,看着台阶上那刺眼的二十万银票,再看看面如死灰的周子安,立刻意识到周家这棵看似繁茂的大树,内里早已被蛀空!他们手持借据,一拥而上,将周子安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厉声催逼。衙役则上前一步,冷声宣告县太爷的传唤。

周家彻底乱了套。最终,为了偿还那二十五万的私债和衙门判罚的四十万赔偿,周家不得不将祖传的布庄、城外的田产尽数变卖,倾家荡产,才勉强填上这无底深渊,从此在青河镇声名扫地,一蹶不振。

尘埃落定后不久,青河镇东街新开了一家绣坊,名唤“慧心苑”。掌柜正是柳晓芸。她用那笔依法讨回的赔偿金作本,将绣坊经营得有声有色。这里不仅售卖精美的绣品,更敞开门庭,免费教授镇上那些家境贫寒、有心学艺的姑娘们针线手艺,给她们一条安身立命的活路。

阳光晴好的日子,常有人看见晓芸坐在绣坊明亮的窗前,低头专注地绣着花样子。有人好奇问起:“柳掌柜,当初周家算计得那般深,你怎么就能早早看破,还反将他们一军呢?”

晓芸抬起头,微微一笑,手中银针在绷紧的素绢上灵巧地穿梭,针尖闪烁着一点锐利的光芒。她指着绣架上那幅即将完成的并蒂莲图样,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们看这绣活,线头一旦乱了、扭了、打了结,若只顾着埋头往下缝,只会越缝越错,最后整幅活计都毁了。唯一的法子,就是当机立断,拿起剪子,‘咔嚓’一下,把那些乱麻似的坏线头彻底剪断。”她腕间一只素雅的银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折射着温润而坚韧的光泽——那是她与周家彻底了断后,父亲亲手为她戴上的柳家传家之物。

“人生在世,遇到烂线头,也得有这快刀斩乱麻的果决和勇气。该剪断时,绝不能手软。”她垂下眼睫,继续绣那朵并蒂莲,针脚细密匀称,勾勒出清雅而蓬勃的生机。

阳光洒满绣架,也照亮了她沉静坚毅的侧脸。慧心苑里,丝线飞舞,笑语盈盈,一个新的故事,正在无数双勤劳灵巧的手中,一针一线,踏实而明亮地延展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