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必记本注:本文作者系李寅生教授,广西大学原文学院院长,泰国华侨崇圣大学汉语教育博士生导师,硕士研究生毕业于陕西师大中文系,本文为作者怀念硕导高海夫教授和师母张彩藙教授所作,特此分享。

2024年4月2日上午,接到高衍大姐微信告知:她的母亲、我们的师母张彩藙教授已于昨晚23:50不幸去世,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后,心中感到极度悲伤,师母的形象不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三十多年前我到陕西师大中文系师从高海夫先生读研究生时,师母张彩藙教授已经退休了。当时的入学面试,不像现在这样的繁琐,条条框框也没这么多。面试是在高先生家里进行的,先生是那种“望之俨然,即之也温”的人,与我谈话两个小时,先生问了我一些学习和工作的事情后便对我说:“下学期跟我读研吧!”我听后便知道自己录取了,遂对先生充满了感激之情,并且这种感激铭刻终生。那时的研究生面试,导师有一定的自主选择权。虽然是面试,但除了询问学术内容之外,还是有一些人文关怀,不像现在的研究生面试,师生之间第一次见面是在摄像机底下,导师不敢多问,学生也不敢多说。一切中规中矩,按照一定的程序进行,有个性的学生还不一定能够录取。

在高先生家中面试时,师母进来给我们倒茶。倒完茶之后,师母倒退着出去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师母,温文尔雅的师母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入学之后,才知道我大学时学习的《写作教程》(1982年4月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便是师母编著的教材,如是说来,我便也算是师母的学生了。

那时候研究生招生还是采取精英式教育,导师一般三年才招一次生,带完一届再招下一届。高先生胸怀宽大,淡泊名利;以“先做人,再做学问”为信念,谆谆教诲吾辈。弟子无论才智若何,皆悉心指导。课业授徒,重传道,善解惑,因材施教,启人心智。同门虽然才性不同,而皆各有所得。除了先生的谆谆教诲之外,师母的大家风范对我们也起着潜移默化的作用,她以“润物无声”的方式也在默默地教育着我们。先生当了二十多年硕士研究生导师,一共只带了12名研究生。招生数量虽然不多,但毕业后均成为社会的精英。同门中有的担任高等教育出版社社长,有的成为大学教授,有的成为厅级干部。这个招生数量可能只相当于现在某些学术大咖一两年的招生量,所以现在研究生送外卖也就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陕西师大是一个文化底蕴深厚的高等学府,在八十多年的办学中,有着自己独到的教书育人经验。即使是在对研究生进行培养时,对相关的教学也并无太多的干涉,所以毕业生才会人才辈出。我们上课多是在高先生家中,当年先生招了三个研究生,而且全是男生。上课时,我们一边听先生授课,一般和先生抽烟喝茶聊天。在这样的氛围中,既学到了知识,也从先生那里学到了许多为人处世之道,所谓的学问便是在这样的氛围中不知不觉中做出了。

在先生家中上课时,师母经常进来给我们倒茶,隔半小时左右过来给我们把烟灰缸中的烟蒂倒掉,然后再把烟灰缸擦得干干净净。望着干净烟灰缸,我们都不好意思再抽烟了。

硕士毕业后,我来到广西一所高校任教。不久,高先生便退休了。又过了两年,先生不幸因病去世。时值期末,我因担任学校教务处副处长之职,不能亲自去西安送先生最后一程,遂成为我的终生遗憾。忙完学校的工作后,我便专程赴西安看望师母。望着先生的遗像,不禁潸然泪下。对着先生的遗像,我向先生的遗像三鞠躬以表达自己的哀思。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师母竟然给我也三鞠躬还礼。师母这样的大家风范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做到了,此情此景令人难以忘怀。 在此之后,有西安的学生放假回家时,我会让他们给师母带去一些广西特产,以表达自己的一点孝心。师母对我和家人也比较关心,南宁发洪水时,师母会打来电话问询一下。我女儿高考结束后,师母也会问一下录取的情况。关怀之殷,谊同骨肉。

后来师母从雁塔校区搬到了长安校区,家中的固定电话也拆除了。随着年龄的增加,师母的听力在减弱,每次问候师母时只能给师母的女儿高衍大姐打电话,再由大姐把我的问候转达给师母。即使是这样,只要到西安无论多忙,我都要抽时间去看望一下师母。随便聊个把小时,内心也感到无限温暖。有时我也会带着在西安的弟子一起去看望师母,把尊师重道的优良传统传承下去。

最近几年,去看师母时已经感觉老人家明显地衰老了,身体状况也大不如前,走路要靠轮椅才能慢慢移动。好在有高衍大姐的悉心照料,师母的精神状态还不错。除了听力有些差之外,思维还算是比较清晰。最后一次见到师母,是在2023年9月27日晚上,时我去陕西师大开会,和高衍大姐约好后便带着在陕西师大读博的弟子廖善维一起看望师母。因为听力困难,我要大声说话师母才能听清楚,师母的思维还是比较清晰。和我谈话时,还问了其他几位同门的情况,特别是一位多年没有见面的小师弟,她更是格外的关心。 临别时,师母照例要送我到门口。因腿脚不便,我极力劝阻师母不用送了,但师母仍如过去一样,扶着轮椅送我到门口。走出十多米后,我回头一看,师母仍然站在门口目送着我。我望着师母的身影,充满了依依不舍之情,谁知这一别竟成永诀。

2023年秋天看望师母后与师母告别时,师母虽然腿脚不便但仍扶着拐杖送我到门口!此为最后一次见到师母!(图为作者拍摄)

去年4月1日上午,高衍大姐发微信告诉我,师母已于昨日晚上去世,时年96岁。噩耗传来,令我悲痛万分。想起三十多年前第一次与师母见面,一直到最后一次与师母道别,往事历历在目。如今导师、师母均已驾鹤,我等弟子亦进入暮年。时光流逝,逝者如斯。而不能改变的,是我们师生之间的真挚感情。在今天教育内卷严重的情况下,师生之间的感情也受到现实社会的影响。抚今追昔,便令人格外怀念与导师、师母相处的美好时光。

师母享年96岁仙逝,说起来也算是高寿,按照中国传统的说法也算是“仁者寿”了。老人家没有所谓的丰功伟绩,但能够四世同堂,也非一般有大福之人难以享受得到。虽然师母没有给我们上过课,但师母的高风亮节一直影响着我。师母已退休三十多年,很多后辈的学生也记不得她的名字,看似平淡的一生却懿德长存。与那些学术明星相比,师母的名气也没有他们大,但师母的人格魅力却长存我们这些弟子的心中。师母去世已过了一周年,按旧时的说法,师母算是真正地离开了我们。但只有一想到师母,我的内心仍然感到老人家就在我身边,她的音容笑貌始终浮现在我的眼前,令人产生无限的怀念之情。师母这种人格魅力,已超越了时空限制,给我带来终身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