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半百的赵德海,用尽积蓄娶回一位年轻的异国新娘。

这本是桩令人艳羡的婚事,然而新婚第二天,新娘却反常地紧闭房门,蒙被僵卧,任凭催促就是不起。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僵局,老汉无奈之下掀开被褥,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秘密让他瞬间呆立当场。

01

赵德海今年五十二岁了。

在这个黄土几乎埋到脖颈的偏僻村子里,他确实算是个不折不扣的老人了。

村里的年轻人,大多都出去闯荡了,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

赵德海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走出大山的念头。

但家里离不开人,父母身体不好,他作为唯一的儿子,只能守着这几亩薄田。

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辛勤劳作,皮肤被高原的太阳晒得黝黑粗糙,像老榆树的树皮一样,刻满了风霜的痕迹。

深深的皱纹爬满了他的额头和眼角,那是岁月无情留下的印记,记录着他大半生的辛劳和孤寂。

年轻时,家里实在是穷,兄弟姐妹又多,能糊口已是不易,娶媳妇的事便一拖再拖,耽误了。

等到光景稍微好一点,他想正经说一门亲事的时候,彩礼却像山路一样,一年比一年攀得更高,他又一次眼睁睁地错过了机会。

他不是没努力过,也曾托人说过几门亲,但女方一看他家徒四壁的样子,大多摇着头走了。

日子就像村口那条干涸的小河,了无生气地流淌着。

一晃眼,青丝熬成了白发,他就到了这个让人有些尴尬的年纪。

一个人守着那三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夏天漏雨,冬天透风。

每到饭点,冷锅冷灶,屋子里更是显得空旷清冷,日子过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激不起半点生动的波澜。

地里的活儿,随着年岁增长,越来越显得沉重,赵德海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大不如前了,弯腰久了就直不起来。

尤其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万籁俱寂,他常常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冰冷的炕头发呆。

窗外的月亮,有时圆,有时缺,照着他孤独的影子。

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听着晚风吹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时发出的呜呜咽咽的声响,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寂感便如潮水一般,将他紧紧包裹,几乎让他窒息。

他也曾无数次在梦里,梦见一个温暖的家,家里有热腾腾的饭菜,有一个能和他说说话、知冷知热的人。

村里那些和他同龄的男人,有的孙子都快抱俩了,一家人出门,前呼后拥,热热闹闹。

赵德海每次看到人家一家老小共享天伦之乐的场景,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啃噬着,很不是滋味。

他怕自己老了,动不了了,连个端水送饭的人都没有,那才叫凄凉。

这几年,他咬着牙,更加拼命地干活,也更加节省。

那是从牙缝里一点点省出来的,也是每次卖掉粮食和山货时,从微薄的收入里多留下的那么一点点血汗钱。

他心里那团几乎要熄灭的火苗,又重新燃了起来,他动了再娶个媳妇的心思。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像雨后的春草,疯狂地在他心里蔓延。

可本村的,或者邻近村子的,哪家还有正当年的黄花大闺女愿意嫁给他这个年过半百的半老头子。

就算有那么一两个寡妇,也大多拖家带口,指望着找个能帮衬家里的壮劳力,他这样的,人家也未必看得上。

这件事,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赵德海的心上,成了他的一块难解的心病。

村里的王婆,是个出了名的热心肠,也是个经验丰富的媒婆。

她那双眼睛,毒得很,早就看出了赵德海那点未曾宣之于口的心思。

有一天,日头快落山的时候,王婆扭着腰,神秘兮兮地走进了赵德海的院子。

“德海兄弟,在家呢?”王婆嗓门不小。

“哎,王嫂,快屋里坐。”赵德海从屋里迎了出来。

王婆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打量了一下这冷清的屋子。

“德海兄弟,嫂子我问你句实在话,你这心里,是不是还想着娶个媳妇,热热炕头?”王婆压低了声音,凑近了问。

赵德海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他叹了口气。

“王嫂,你就别拿我这把老骨头开涮了,都这把岁数了,头发都白了一半,哪还有年轻的姑娘愿意跟我受这份罪。”他自嘲地笑了笑。

王婆却一拍大腿,显得很有把握。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别不信,我这回啊,还真有个好路子,保准给你说个年轻的。”

赵德海的心微微一动,但随即又觉得不太可能。

“你就别安慰我了,哪有那种好事。”

“我老婆子什么时候说过瞎话?”王婆眼睛一瞪,“我给你说的这个,是外地的,而且,听说,还是外国的哩!”

“外国的?”赵德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里的旱烟袋都差点掉在地上。

“是啊,千真万确,说是邻国,就是那个外蒙的姑娘,人年轻着呢,听说才二十二岁。”王婆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是开玩笑。

赵德海的心,不受控制地咚咚咚剧烈地跳了起来,脸上也有些发热。

外蒙,那对他来说,可是远在天边的地方。

他只在听戏的时候,听过什么“北国风光,千里冰封”。

那里的姑娘,怎么会千里迢迢,愿意嫁到这穷山恶水的山沟里来。

“人家那边,听说比咱们这儿还穷,生活苦得很,所以有些姑娘就愿意嫁到咱们这边来,给点彩礼,人家就心满意足了。”王婆耐心地解释道。

“那,那彩礼,得要多少?”赵德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些急切又有些忐忑地问。

王婆神秘地伸出五个手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个数,就能领回一个黄花大闺女。”

五万块。

赵德海倒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这五万块,几乎是他大半辈子土里刨食,勒紧裤腰带才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当了。

他原本是打算留着养老送终的。

但他转念又一想,如果能用这些钱,娶回一个年轻的媳妇,给他生个一儿半女,延续赵家的香火,那他死了也能瞑目了。

再说,有了人,家才像个家。

“王嫂,这事儿……能成吗?靠谱不?”赵德海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是外国的姑娘,听都觉得玄乎。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那边有专门的人牵线搭桥办这个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人家都办成好几对了。只要交了钱,人很快就能给你领来,保证是清清白白的姑娘。”王婆拍着胸脯打包票。

赵德海沉默了,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

他犹豫了整整好几天。

白天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也心不在焉。

晚上躺在冰凉的炕上,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的脑子里,一边是那辛辛苦苦积攒多年的血汗钱,一边是对一个完整家庭、一个温暖被窝的深切渴望。

最终,那种对温暖和陪伴的渴望,压倒了一切顾虑,他咬了咬牙,下了决心。

他找到了王婆,把那包用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的钱,交到了她的手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在这个闭塞的小山村里传开了。

赵老汉要花大价钱娶个外国媳妇,还是个只有二十二岁的年轻姑娘。

这消息,无疑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池塘,激起了层层涟漪。

村里人说什么的都有,议论纷纷。

有些是真心替他高兴的,觉得他总算能有个伴了。

有些是纯粹看热闹的,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西洋景。

也有些眼红嫉妒的,在背后悄悄说些风凉话,什么“老牛吃嫩草”,“也不怕把钱打了水漂”。

赵德海对这些议论,都装作没听见,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他开始认真地把那三间破旧的土坯房里里外外都彻底打扫了一遍。

蜘蛛网被清除了,积年的灰尘也擦掉了。

斑驳的墙壁,他用新和的黄泥仔细糊了糊,虽然依旧简陋,却也整洁了不少。

破了洞的窗户纸,他也小心翼翼地换上了新的,屋子里顿时亮堂了一些。

他还专门托人从镇上扯了布,买了两床崭新的红绸缎被面,鲜艳的颜色,看着就让人心里喜庆。

炕也重新铺了厚厚的麦草,上面再铺上干净的旧褥子。

一切准备妥当,只等着那个素未谋面、名叫苏雅的蒙古姑娘到来。

他的心里,既充满了期待,也夹杂着一些莫名的忐忑和不安。

毕竟,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性情如何,能不能安心跟他过日子,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02

大约过了半个月,就在赵德海望眼欲穿的时候,苏雅终于被一个中间人送到了村口。

那天,赵德海起了个大早,穿上了他最好的一件虽然打了补丁但还算干净的衣裳,提前就等在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心怦怦直跳,手心里全是汗。

他时不时地朝着通往镇上的那条土路眺望。

终于,一辆破旧不堪的吉普车,卷起一阵浓重的黄土,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路的尽头,然后慢慢停在了他面前。

车门“嘎吱”一声打开了,先从副驾驶座上下来一个身材黑瘦、眼神锐利的男人,嘴里叼着烟,正是那个负责接送的中间人。

然后,车后座的门也开了,一个身影迟疑地、慢慢地从车里挪了出来,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那就是苏雅了。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明显不合时宜的旧棉袄,颜色是那种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底色。

头发有些枯黄,缺乏光泽,只是简单地用一根布条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她的脸庞很小,尖尖的下巴,皮肤不像赵德海在画报上看到过的那些草原儿女一般健康红润,反而透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苍白和疲惫。

一双格外大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怯生生地、快速地打量着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和眼前这个正盯着她看、年纪足以做她父亲的陌生男人。

赵德海看着她那副瘦弱而惶恐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并没有他之前想象中那种娶到年轻媳妇的狂喜,反而多了一丝沉甸甸的、类似于怜悯的感觉。

这姑娘,看起来比他这个老头子还要拘谨和不安。

中间人从赵德海手里接过了用红纸包着的尾款,用手指沾了点唾沫,快速地数了一遍,然后满意地揣进怀里。

他又对着苏雅用赵德海听不懂的蒙语叽里咕噜地交代了几句,语气听起来有些生硬。

苏雅始终低着头,只是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轻轻地“嗯”了几声,看不清她的表情。

然后,那辆破吉普车就喷出一股黑烟,突突突地掉头开走了,卷起的尘土呛得赵德海咳嗽了几声,只留下他和苏雅,还有一地的寂静与尴尬。

村里来看热闹的人,早就得到了消息,远远近近地围了一小圈。

大部分是些上了年纪的妇人和半大的孩子。

他们毫不避讳地指指点点,小声地交头接耳议论着这个“外国新娘”。

“哎,看着可真年轻啊,比德海小了三十岁呢。”

“是啊,就是太瘦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干活。”

“花了五万块呢,可真舍得!”

赵德海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努力挤出一个他自认为还算和善的笑容,对苏雅说:“那个……走,我们回家吧。”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不自然。

苏雅依旧低着头,没有看他,只是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两人之间始终隔着几步的距离,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

她的全部行李,只是一个洗得发白的小小的帆布包,瘪瘪的,松垮地挎在肩上,看不出里面装了些什么贵重物品。

婚礼办得异常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在这个贫困的山村,繁琐的礼节早已被现实磨砺得所剩无几。

没有唢呐开道,没有吹吹打打的热闹场面,更没有大摆筵席宴请全村。

赵德海只是在家里请了王婆和村里几个沾点亲戚关系、平日里还算走得近的老人简单吃了一顿便饭。

屋里收拾得倒是干净,炕沿上贴了两个歪歪扭扭的红双喜字剪纸,那是他自己剪的。

炕上铺了那床新买的红绸缎被褥,鲜亮的红色给这间暗沉的土屋增添了一丝少有的喜气。

苏雅被劝着换上了一件赵德海托王婆从镇上代买的红棉袄,虽然依旧显得有些宽大不合身,袖子也长了一截,但总算让她看起来有了点新娘的样子。

她在整个过程中都表现得异常安静,几乎不说话。

别人问她话,她也只是迟缓地、幅度很小地点点头或者摇摇头,眼神始终不敢与人对视。

那双清澈却又显得空洞的大眼睛里,总是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和茫然,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和无助。

赵德海默默地看着她,心里那点因为娶到年轻媳妇的虚荣和得意,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其中怜悯占了上风。

这么年轻的一个姑娘,孤身一人,背井离乡来到这个举目无亲的陌生地方,嫁给他这么一个老头子,心里一定是很苦的。

他暗暗在心里下定了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待她,不让她受委屈,努力让她过上好日子。

饭后,客人们心照不宣地没有多做逗留,寒暄了几句便陆续散去了。

王婆临走的时候,特意语重心长地嘱咐赵德海:“德海啊,这姑娘看着是个老实本分的,以后好好跟人家过日子,别亏待了人家。”

赵德海郑重地点了点头,应承了下来。

夜,渐渐深了。

寒气从门缝窗隙里渗进来。

那三间简陋的土坯房里,只剩下他和苏雅两个人了。

桌上那盏昏黄的煤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在粗糙的泥墙上投下两个被拉得细长的影子。

一个显得高大而佝偻,另一个则显得格外瘦小而单薄。

赵德海搓着手,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手足无措。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雅则一直默默地坐在炕沿边上,低着头,双手紧紧地绞着那件新棉袄的衣角,仿佛要把那布料给揉碎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尴尬和紧张,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那个……天,天不早了,我们……睡,睡吧。”赵德海结结巴巴地,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苏雅似乎没有听懂,或者是不愿回应,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木雕泥塑。

赵德海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走到炕梢,在离苏雅最远的那一头躺了下来,为了避免尴尬,他连外衣都没脱,就那样和衣而卧,背对着苏雅。

炕很宽,但赵德海觉得自己的身体都有些僵硬。

苏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身体又往炕沿边不易察觉地缩了缩,离他更远了一些。

这一夜,两人之间再没有任何交流。

赵德海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能清晰地听到炕那头苏雅传来的轻微的、有些不均匀的呼吸声,那呼吸声里,似乎还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着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不知道苏雅此刻在想些什么,是害怕,是后悔,还是在思念家乡。

他也不知道自己花费了毕生积蓄换来的这桩婚事,究竟是对还是错,未来会怎样。

窗外的寒风,又呜呜咽咽地刮了起来,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03

第二天,窗户纸刚透出一点鱼肚白的光亮,赵德海就醒了。

这是他几十年来在田间地头劳作养成的一种雷打不动的生物钟,比鸡叫还要准时。

他睁开眼,先是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房梁,然后才慢慢地转过头,望向炕的另一头。

他轻手轻脚地从炕上爬起来,动作放得很慢,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惊扰了那边还在沉睡的人。

苏雅依旧保持着昨天晚上那种蜷缩在被子里的姿势,一动不动。

崭新的红绸被面被她拉得很高,几乎盖过了她的头顶,只从被子边缘露出一小撮有些凌乱枯黄的头发。

赵德海先是去院子里撒了泡尿,然后给那几只饿了一宿的鸡撒了把玉米粒,又吃力地把门后那两个大水缸都一一挑满了水。

清晨山里的空气格外寒冷,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凛冽刺骨却又异常清新的草木气息。

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双手,对着手心哈出一团浓浓的白气。

等他做完这些日常的琐事,回到屋里的时候,苏雅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赵德海心里想着,这新媳妇第一天到家,昨天又坐了那么久的车,舟车劳顿,可能是有些累了,或者是不习惯这边这么早起。

他便没有去叫醒她,自己动手在灶膛里生了火,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他准备做一顿简单却热乎的早饭。

锅里的小米粥很快就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散发出浓郁的米香味。

他又和了点玉米面,在锅边贴上了几个黄澄澄的玉米面饼子,饼子受热,也渐渐散发出一种朴素的焦香味。

赵德海一边忙活着,一边不时地朝着炕上苏雅的方向瞟上一眼。

那团红色的被子依然是那个形状,像一个小小的山丘,一动不动,没有任何要起来的迹象。

他心里开始有些纳闷和不解了。

这都什么时辰了,太阳眼看就要爬上山头了,怎么还不起床。

就算是再累,也该醒了吧。

早饭很快就做好了。

赵德海把煮得烂糊的小米粥分别盛进两个粗瓷碗里,又把烤得两面金黄的玉米饼子也从锅边铲下来,一起端到了炕桌上。

炕桌就摆在炕的中央。

“那个,苏雅,饭做好了,起来吃饭了。”赵德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试探着叫了一声。

被子里没有任何回应,安静得有些反常。

他又走到炕边,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确保她能听见:“苏雅,该起来了,早饭好了。”

这一次,被子似乎轻轻地蠕动了一下,但幅度很小,很快又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赵德海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按照他们这边的乡俗,新媳妇过门第二天,是要早早起来给公婆敬茶,并且要主动操持家务,以示勤快贤惠的。

他家里虽然没有公婆需要她侍奉,但总不能第一天就这么一直赖在床上不起吧。

“苏雅,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要是身上不得劲,就说一声。”赵德海走到炕边,弯下腰,带着一丝关切地轻声问道。

回答他的,依旧只有一片令人不安的沉默。

赵德海心里渐渐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想,难道是自己说话的声音太小,她没听清?还是因为语言不通,她根本就没听懂自己的意思?

但他明明记得,昨天那个中间人拍着胸脯保证过,说苏雅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日常汉语,交流不成问题。

院门外,已经隐隐约约传来邻居们早起干活的说话声、脚步声,还有鸡鸣狗叫的声音。

赵德海知道,村里那些好信儿的人,肯定都在伸长了脖子,等着看他这个新娶的外国媳妇什么时候露面呢。

要是苏雅一直这样赖在床上不起,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村里人指不定要在背后怎么议论他,那他的老脸可就没地方搁了。

“苏雅,你到底是怎么了?要是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出来,别闷在心里。”赵德海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焦急和催促。

被子里的人似乎对他的催促有些反应,身体往炕里面又缩了缩,裹得更紧了。

赵德海伸出手,本能地想去拍拍被子,提醒她一下,但手到半空,他又犹豫着停住了。

他猛然想起了王婆临走时的那些嘱咐,也想起了昨天苏雅那双充满了惊恐和无助的大眼睛。

他强行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快和烦躁。

“饭就放在炕桌上了,还是热的,你记得起来趁热吃点吧,别把自己给饿着了。”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言,自己先坐到炕桌边,端起碗,默默地吃了起来。

小米粥熬得很是香糯,金黄的玉米饼子也很有嚼劲,是他平常很喜欢的吃食。

但今天,赵德海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食不知味。

他竖着耳朵,仔细地听着炕上被子里的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

然而,除了偶尔被子里会传来一点极其轻微的、像是布料摩擦的悉悉索索的声音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任何声响了。

一顿索然无味的早饭,赵德海很快就吃完了。

他默默地把自己的碗筷收拾好,又看了一眼炕桌上那碗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已经开始变凉的小米粥和玉米饼子。

炕上的苏雅,依旧如故,像一块石头一样纹丝不动。

04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阳光透过窗户纸,在屋里洒下几道光斑。

赵德海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他想不明白,这个苏雅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生病了?

还是后悔了?

或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几次走到门口,想去找王婆问问情况,或者找个村里的妇人来看看。

但又觉得新婚第二天就出这种事,实在丢人。

他叹了口气,又走回屋里。

炕上的被子依然鼓着一个包。

“苏雅,你到底起不起床?”赵德海的声音有些大了,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被子里的人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像受惊的小猫。

“你要是病了,就说一声,我给你请大夫。”赵德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

没有回答。

“你要是不想在这个家待,也明说,我……”赵德海说到这里,又说不下去了。

他花了那么多钱,费了那么多心思,难道就换来这么个结果?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德海的耐心也快被耗尽了。

他想起村里人那些异样的眼光,想起自己对这个家的期盼。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升起。

他走到炕边,盯着那个被子团。

“我数三声,你再不起来,我就掀被子了!”赵德海的声音带着一丝威胁。

这几乎是他能想到的最后的办法了。

他希望苏雅能被吓住,自己乖乖起来。

被子里的人似乎抖了一下。

“一。”赵德海开始数数。

“二。”

炕上的苏雅扭扭捏捏就是不起床,反而把被子裹得更紧了,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抗拒声。

赵德海心中一阵无力感涌上来。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对着一团棉花使劲,毫无作用。

“三!”

最后一个字出口,炕上的人依旧没有动静。

赵德海心一横,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抓住了被子的一角。

老汉无奈掀开被褥。

被子被猛地掀开。

阳光照亮了炕上的一角。

赵德海的目光落了下去。

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一般,瞬间愣在了原地。